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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鸿门宴（第1页）

暮色沉沉，晚风吹得庭院里的海棠花枝轻轻摇晃，落了一地粉白花瓣。沈洛溪一身风尘，刚踏进沈府朱漆大门，便察觉到几分不同寻常的压抑。

往日里往来穿梭的下人全都垂首敛目，不敢随意抬头张望，长廊两侧灯笼早早点亮，暖黄的光映在冰冷的青石地上，却半分暖意也无。一路行来，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层层寒意顺着脚踝往上窜，让她心底瞬间警铃大作。

不用旁人提点，沈洛溪已然明白，这哪里是归家歇息，分明是一场早早就为她备好的鸿门宴。

她敛了眼底翻涌的情绪，抬手拂去衣上沾染的尘霜，步伐从容地走向正厅。还未走近，便听见里面传来笑语喧哗，看似其乐融融，实则字字句句都暗藏机锋。

掀帘而入的那一刻，厅内骤然一静。

上座端坐的是沈府老爷，面色沉冷，眉眼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两侧依次坐着府中姨娘、几位同父异母的姐妹，还有几位面生的世家宾客，个个面带笑意，目光却不约而同落在沈洛溪身上，打量、探究、嘲讽，各色心思藏在温文尔雅的表象之下。

“溪儿回来了。”老爷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今日外出奔波辛苦了，快入座吧，特意为你备了家宴。”

沈洛溪微微屈膝行礼，姿态温婉却不卑不亢，从容走到预留的空位坐下。桌上珍馐满席，美酒飘香，可在座之人无一真心待她。

一旁的二妹轻笑出声，语气带着刻意的亲昵，实则句句敲打：“姐姐如今可是越发有本事了，在外结交权贵，连锦衣卫首领谢锦都愿多看你几分，倒是让我们这些留在府中的姐妹羡慕不已。”

一句话，瞬间将所有视线聚焦，暗指她行事张扬、不安本分，暗含挑拨之意。谢锦，繁花似锦的锦，执掌锦衣卫生杀大权，朝野上下人人忌惮，沈家众人素来避之不及，这般话分明是故意往她身上泼脏水。

周遭宾客纷纷附和，言语看似夸赞，实则句句试探，无非是想打探她近日的行踪，拿捏她的把柄，想看她如何当众失态。

姨娘端起酒杯，假意温和劝解：“洛溪，女子当安分守己，恪守闺训，莫要在外肆意张扬，免得落人口舌，坏了沈家名声。今日家宴，也是长辈们好心提点你一番。”

字字句句，皆是圈套。顺着话说，便是自认有错；若是反驳，又会被扣上不敬长辈、桀骜不驯的罪名。

厅内气氛微妙，人人都在等着看沈洛溪窘迫难堪、手足无措的模样，等着这场鸿门宴，将她死死困在方寸牢笼之中。

沈洛溪端起身前清茶，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抬眸时眼底一片清明，没有半分慌乱。历经职场坎坷，又早己踏过千年风尘，这般虚伪算计的场面，她早已看透。

晚风穿堂而过，吹动她鬓边发丝，她浅浅一笑，声音清泠婉转，不卑不亢回荡在正厅之中：“长辈教诲，洛溪谨记在心。只是身正不怕影斜，我从未做过有损门楣之事，不知何来坏名声一说？”

一句话不软不硬，轻轻化解众人发难，反倒让方才出言敲打之人一时语塞。

座上老爷眸光微动，没想到往日看似柔弱的女儿，如今竟这般伶牙俐齿、沉稳从容。这场特意设下的鸿门宴，本想借机打压、拿捏制衡，眼下看来，想要轻易困住沈洛溪，怕是没那么容易。

灯火摇曳，满桌佳肴依旧，可厅内暗流汹涌，一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烛火轻轻晃动，将满厅人心底的阴暗尽数映在脸上。

被沈洛溪一句话噎住的沈家妹妹面色一阵青白，方才刻意装出来的温婉笑意瞬间挂不住，捏着绣帕的手指暗暗用力，眼底藏着几分不甘与妒意。

她素来嫉妒沈洛溪容貌出众，气质不凡，如今好不容易借着家宴当众发难，本想让沈洛溪难堪落人话柄，没料到对方归来之后性情大变，再也不是从前那个隐忍怯懦、任人拿捏的模样。

短暂的死寂过后，席间一位做客的世家夫人缓缓开了口，语调慢悠悠的，听着和善，字字都带着刺。

“洛溪姑娘年纪轻轻，性子倒是伶俐。只是锦衣卫谢锦大人何等人物？身为锦衣卫之首，掌京城刑狱，察百官私隐，生人尚且不敢轻易与之攀扯，姑娘偏偏能屡屡偶遇，难免不让旁人多想。”

这话一出，周遭顿时响起细碎的附和声。

人人都心知，谢锦手段凛冽，杀伐无情，朝堂百官避之唯恐不及，沈家本就是朝政中独立，不结盟的世家，最忌讳和这样权柄滔天、行事莫测的人物扯上关系。众人这番说辞，便是要坐实沈洛溪不守闺德、私结权臣的罪名。

一旁的姨娘适时接过话头，长叹一声，装作痛心疾首的模样：“洛溪，你糊涂啊。女子一生，所求不过安稳婚配、清白名声，你这般频频与谢大人有牵扯，传出去，不止你日后婚嫁无望，整个沈家都要被你连累，沦为京中笑柄。”

层层话语交织成网，一唱一和，步步紧逼，非要逼得沈洛溪低头认错，承认自己行为不端不可。

上座的沈老爷默然看着这一切，没有半分阻拦，眼底甚至藏着一丝默许。于他而言，沈洛溪若是能就此服软，往后便能乖乖任由家族摆布，成为用来联姻拉拢权贵的棋子，再好不过。

沈洛溪静静坐在席位上，听着周遭一句句诛心之语，面上不见半分恼怒，只淡淡抬眼，目光扫过挑拨的妹妹、假意规劝的姨娘，还有那些看热闹搬弄是非的宾客。

千年浮沉，职场风雨，她见过比这险恶百倍的人心，经历过比这难堪千万分的构陷，眼前这点宅内算计、言语围攻，于她而言不过是小儿伎俩。

她缓缓放下手中茶盏，清脆的杯底触桌声，让喧闹的厅堂骤然又静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