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突然注意到了一件事——五条悟在走路的时候,右脚的落地总是比左脚轻那么一点点,像是下意识地在保护某只脚的后跟。那是一个非常细微的、如果不是对那个人足够了解就绝对不可能注意到的小动作。
而郭羽轩,在十八岁那年练钢琴时从楼梯上摔下来,右脚后跟骨裂,花了三个月才恢复。从那以后,她走路时右脚的落地总是比左脚轻一点点。
银发女人猛地站了起来。
电视屏幕上的五条悟正好在这时转过了头,圆黑的墨镜片上映出了丛林的倒影,但在墨镜的背后,那双苍蓝色的眼睛似乎穿透了镜头,穿透了屏幕,穿透了时间和空间,看向了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看向了一个不应该被任何人发现的秘密。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然后迅速压平,右手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抵住了嘴唇。
电视被再次关掉了。
银发女人站在漆黑的屏幕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不可能。”她说,声音是抖的,“这不可能。”
但她的手指已经打开了手机,点进了微博热搜第八位的词条——“五条悟郭羽轩动作对比”。词条里最高赞的一条微博配了九张图片,左边五张是郭羽轩在不同场合笑之前用手挡嘴的截图,右边四张是五条悟在国运直播中做同一个动作的截图,中间用一条红色的竖线隔开,上面写着两个字。
“一模一样。”
这条微博的点赞数在二十分钟内已经突破了三百万。评论区的画风从最初的“这也能蹭”到“我放大了真的每一帧都对上了”到“有没有人能联系到郭羽轩的工作室问一下”,最后到达了一个所有人心照不宣但都不敢说破的共识。
那个共识是:不管这个五条悟是谁,他和郭羽轩之间,绝对存在某种联系。
但这个共识太疯狂了,疯狂到没有任何人敢把它打出来。因为一旦打出来,就意味着他们必须面对一个荒谬到极点的可能性——那个站在国运游戏里、代表着中国、拥有毁灭性力量的白发男人,可能,也许,大概,说不定,就是郭羽轩本人。
与此同时,在国运游戏丛林的深处,五条悟打了个喷嚏。
“あ、誰か噂してる。”
中文:“啊,有人在念叨我。”
走在前面的张起灵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慢了一点点,慢到几乎无法察觉,慢到如果不是五条悟的六眼捕捉到了那个细微的变化,他也不会知道张起灵确实听到了他的话并且做出了反应。
五条悟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他刚才又把墨镜戴回去了,因为不戴的话这片丛林里的所有生物都会陷入一种莫名的痴呆状态,那些树上的鸟啊、草丛里的盲蜥啊、甚至那些没有智商的虫子在飞过他的视线范围时都会突然失去方向感,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行走的生态灾难。
“張起霊くん、ちょっと休まない?僕、さっき甘いもの食べてなくてさ、脳が糖分を要求してるんだよね。持ってない?なんか甘いもの。飴とか、チョコレートとか、あ、でもこの暑さだとチョコ溶けちゃうか。飴がいいな、飴。絶対持ってないよね、君のことだから。ポケットに飴を入れておくようなタイプじゃなさそうだもんね。無口だし、無表情だし、飴なんて似合わないし——あれ?”
中文:“张起灵同学,不休息一下吗?我刚才没吃甜的东西,大脑在要求糖分了。你有没有?什么甜的都可以。糖啊,巧克力啊,啊不过这个天气巧克力会化吧。糖比较好,糖。你肯定没有吧,看你这人就不像是会在口袋里放糖的类型。不爱说话,没表情,和糖这种一点也不搭——欸?”
他停下了自言自语。
因为张起灵转过了身,从连帽衫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东西,朝他扔了过来。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预兆,像是在扔一把飞刀但用了不会伤到人的力道。那个小东西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五条悟伸手接住了,摊开掌心一看。
是一颗糖。
橘子味的硬糖,透明的包装纸里面裹着一颗琥珀色的糖果,在阳光下折射出温暖的光泽。
五条悟盯着那颗糖看了两秒钟,抬起了头。张起灵已经转回去了,深色的连帽衫在丛林的阴影中几乎要消失不见,只有那个背脊挺直的轮廓在告诉五条悟他还在这里。
“……持ってたんだね。”五条悟的声音忽然轻了很多,那个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调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稍微冲淡了,露出了下面一层极其稀薄的、如果不是非常仔细地听就绝对分辨不出的柔软,“ありがとう。”
中文:“……你居然真的有啊。谢谢。”
剥开糖纸,把橘子糖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那种温暖的、带着一点点酸味的甜,像是某个夏日的午后阳光被封装进了这颗小小的糖果里。五条悟的眼睫垂下来,苍蓝色的眼睛被银白色的睫毛遮住了大半,从那道缝隙里透出来的光变得柔和了,不再那么具有侵略性,不再那么让人想要跪下臣服。
他含着糖,走在了张起灵的旁边。不是后面,是旁边。两双靴子以相同的节奏踩在腐殖土上,发出“沙——沙——沙——”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没有歌词的乐曲,只有两个音符在交替出现,在丛林的湿热空气中来回震荡,慢慢消散在树冠层之上那片无垠的蓝天里。
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五条悟灰白色的头发在光斑中变得几乎透明,张起灵深色的连帽衫则被切割成了无数个明暗相间的碎片。他们之间保持着大约一臂的距离,不近不远,不需要说话也能传递信息,不需要对视也能读懂彼此。
两颗糖的时间过去了。
五条悟在橘子糖的余味中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几乎要被遗忘的情绪。那不是快乐,不是满足,不是胜利的喜悦,而是一种更朴素的、更接近人类本能的东西——他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在一个随时可能丧命的国运游戏中,遇到了一个可以放心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同行者。
这种感觉,让即使强如五条悟这样的人,也会在心里默默地、没有任何人知道地、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但他不会说出来的。
“さて、”他含着糖,声音有点含混,但依然好听得不讲道理,“次は何が出てくるかな。楽しみだなあ。”
中文:“好了,接下来会出现什么呢。好期待啊。”
他没有等张起灵回答——因为他知道张起灵不会回答——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了丛林更深处,灰白色的发梢在阳光下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在风中轻轻摇曳。
背后,张起灵看着那个背影,沉默了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