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到了方荀人的声音。有人在喊口令,有人在骂马,有人在笑。笑声在晨风中飘过来,肆无忌惮的,像是在逛集市,而不是在奔赴战场。那种笑声让她想起了第9章里在渝武村踢李微依头的那几个士兵——他们也是这种笑声。不把人命当回事的笑声,把杀人当乐趣的笑声。
她的手指收紧了。
马蹄声在营地门口停了下来。张霖玥从门缝里往外看——黑压压的一片,骑兵打头,后面跟着步兵。至少两百人,比哨兵估计的还多。领头的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穿着黑色的铁甲,脸上有一道刀疤——不是老韩头那种刀疤,是从额头斜着劈下来、穿过眼睛、一直拉到下巴的那种。他的右眼没有瞎,但眼白上有一团暗红色的淤血,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之后留下的。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营地门口的哨兵——那个哨兵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手里的木棍掉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赤华的溃兵?”领头的方荀将领用刀指了指营地,回头对身后的士兵们笑了笑,“就这么几顶破帐篷,也配叫军营?”
身后的方荀士兵们哄笑起来。
张霖玥从门缝里盯着那个领头的将领,盯着他脸上的刀疤,盯着他那只有淤血的眼睛。她不知道这个人有没有去过渝武村,不知道他是不是那个踢李微依头的人,不知道他手上沾着多少赤华人的血。但她知道一件事——他是方荀的人,他是敌人。这就够了。
领头的将领挥了一下手。身后的骑兵们举起了刀。
“杀。”
那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那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两百个人同时动了。马蹄声炸开,喊杀声炸开,刀光炸开。营地门口的哨兵第一个倒下,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寨墙被撞开了,方荀的骑兵冲进了营地,帐篷被踩塌,灶台被踏翻,铁锅被马蹄踩成了一块铁皮。
张霖玥从阴影里冲了出来。
她没有喊。喊叫会浪费力气,会暴露位置,会让人在刀落下来之前多一分警惕。她只是冲出去,刀在手中画出一道弧线——横斩。一个方荀骑兵从她身边掠过,她的刀砍在他的马腿上。马惨叫着跪了下去,骑手从马上摔下来,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张霖玥的第二刀已经到了。逆撩。刀从下往上切开那个士兵的腹部,她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软绵绵的阻力——像砍进了一块浸透了水的泥巴。
她没有停。转身劈。第三个方荀士兵正举刀朝她砍来,她的刀在半空中截住了他的刀,两把刀碰撞在一起,溅出一篷火星。张霖玥的刀比他的刀快——不是力气大,是快。在他第二刀还没举起来的时候,她的刀已经从他的刀下面滑了过去,划开了他的手腕。刀从他手里掉下来,他低头去捡,张霖玥的刀砍进了他的后颈。
三个。她在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里杀了三个。
周围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是何平的声音。“左边!左边!”她转过头,看见一个方荀士兵正朝她的侧面冲过来,刀尖直指她的腰。她蹲下来,刀从下往上撩,砍在那个士兵的手臂上。手臂连着刀一起飞了出去,落在地上,手指还在抽搐。那个士兵看着自己没了手臂的肩膀,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然后慢慢地跪下来,趴了下去。
四个。
张霖玥大口大口地喘气,血溅了她一脸。不是她的血,是敌人的血。热乎乎的,腥的,糊在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子立刻被血浸透了。她顾不上擦第二下,因为第五个已经冲上来了。
她迎上去,起手,横斩,转身劈,连环斩——三招连在一起,刀光在空气中织成了一张网。那张网罩住了那个士兵,他手里的刀挥了两下,两下都挥空了。张霖玥的刀砍在了他的胸口,然后是他的肩膀,然后是他的脖子。他倒下去的时候,身上至少有三道刀伤。
五个。
张霖玥的胳膊开始酸了。不是练刀时那种酸,是真正的、用尽了力气的酸。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视线开始模糊——不是看不见,是血和汗流进了眼睛里,蜇得她睁不开眼。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手背上的血糊了眼睛一脸,越擦越糊。
“蹲下!”老韩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本能地蹲了下去。一把刀从她头顶掠过,砍在了她身后的方荀士兵脖子上。老韩头站在她身后,握着刀,浑身是血,左手臂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他的脸被血糊得看不清表情,但那道刀疤还是醒目的,像一条红色的河流。
“不要冲太深!”老韩头喊道,“跟在我后面!”
张霖玥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老韩头的刀法比她快得多,稳得多,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敌人的要害上——脖子,胸口,腹部。他杀人像宰鸡一样利落,一刀一个,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张霖玥跟在他后面,负责补刀——那些被他砍伤但没有死的,她一刀一个地送走。
营地已经变成了一片血海。地面被血浸透了,踩上去黏糊糊的,像踩在沼泽地里。帐篷被烧着了,火光照着每一张脸——赤华人的脸,方荀人的脸,活人的脸,死人的脸。有的人在喊叫,有的人在呻吟,有的人已经安静了。张霖玥已经分不清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几样东西——刀,血,敌人的脸,老韩头的背影。
她杀了多少个了?六个?七个?也许八个。她数不清了。每一刀下去,她的身体就更重一分。手臂像灌了铅,腿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次挥刀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但她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她不想死。她还有很多事没有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