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支钢笔就是他的方式。
不是爱,是一种补偿机制。你说过什么,他记住了,买了,给了。然后这件事就翻篇了,谁也不欠谁。
这就是萧远山式的相处。
萧凌风拿起钢笔,拧开笔帽,笔尖在灯光下闪着银色的光。“永生”牌的,铱金笔尖,在这个年代算是不错的钢笔了。
“谢谢爸。”他说。
萧远山嗯了一声,站起来,走向自己的房间。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周末让陈阿姨给你炖条鱼,多吃点鱼,补脑。”
门关上了。
萧凌林从头到尾没有参与这场对话,但他一直都在。他坐在堂屋的角落里,手里的小人书从这一页翻到下一页,又从下一页翻回来,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待父亲的门关上之后,他才抬起头,看了萧凌风一眼。
“那支笔,给我写一下。”他说。
萧凌风把笔递过去。
萧凌林拔开笔帽,在草稿纸上写了两个字——萧凌林。笔尖很顺滑,出墨均匀,字迹清晰。他看了看,把笔帽拧回去,还给萧凌风。
“好笔。”他说。
然后他站起来,把那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的小人书夹在腋下,走向兄弟俩的卧室。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背对着萧凌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哥,你以后还是少顶嘴。”
萧凌风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进去了。
窗外的石榴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萧凌风走到院子里,站在石榴树下。石榴树是母亲离开那年种下的,到现在已经十来年了。树干有碗口粗,树冠撑开像一把大伞,遮住了小半个院子。五月的石榴花已经开始谢了,地上落了一层红色的花瓣,像是铺了一张褪色的地毯。
他站在树下,抬头看那些还没掉完的花。
前世,这棵石榴树在他搬出去之后就不怎么管了。后来萧凌林参军,萧远山常年在外,陈阿姨回了老家,院子没人打理,石榴树慢慢就枯了。等他想起来的时候,树干已经空了,一推就倒。
他蹲下来,捡起一片刚落下的花瓣,放在手心里。
红色的、薄薄的、近乎透明的一片。
像一个人的嘴唇。
他想起顾怀笙的嘴唇。
不是那种饱满的、性感的、让人想亲吻的嘴唇。是薄的、有点干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往下弯的那种嘴唇。她不太会笑,笑的时候总是先皱一下鼻子,然后嘴角才慢慢翘起来,像是笑容需要经过某种审批才能释放。
前世,他最后一次见到她的笑容,是在她离开前的那个晚上。
那天他们在吃晚饭,她煮了一锅面条,里面放了一把青菜和一个荷包蛋。她把荷包蛋夹到他的碗里,说:“你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他说:“你才瘦了。”
她笑了。
就是那种先皱鼻子、再翘嘴角的笑。
然后第二天,她就走了。
他把那片石榴花瓣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花瓣已经被攥出了汁水,染红了他的掌心,像一小片干涸的血迹。
八年后她才会出生。十六年后她才会长大。二十五年后他们才会相遇。
他等得起。
他已经等过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