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用那些资源,去守护一个他还不能靠近的人。
晚上,萧远山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里面装着几条鱼,一个里面装着一些水果。他把袋子放在厨房的灶台上,跟陈阿姨说了一声“明天炖了给孩子们吃”,然后走到堂屋,在八仙桌前坐下。
萧凌风在房间里听到他回来的声音,没有马上出去。他等了一会儿,等到萧凌林先出去了,才合上书,走出房间。
萧远山坐在那里,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晒成浅棕色的皮肤。他的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长了一些,鬓角有几根白发,在日光灯下格外明显。
萧凌风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八仙桌,桌面上铺着陈阿姨新换的塑料桌布,粉色的,上面印着牡丹花的图案。
“我刚才看了你的月考卷子。”萧远山开口了,语气比中午的时候平稳了一些,“数学满分,奥数附加题也是对的。”
萧凌风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语文呢?”萧远山抬起头看着他,“语文多少分?”
“八十一。”
“优秀线是多少?”
“八十。”
“刚过优秀线。”萧远山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含义,品了品,觉得不够味,“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拉低总分的是什么?”
“语文。”
“你知道是语文,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萧凌风想了想,说:“作文扣分多。”
萧远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轻,但眼神里那种审视的意味一点没减。
“你的作文我看过了。”他说,“语言没问题,结构也没问题,但你写的东西太冷了。你写春天的田野,写的是‘农民弯腰插秧,汗滴入土,这是生计而非诗意’。老师评语写的是:‘观察细致,但缺少温度。’”
萧凌风记得那篇作文。
那是上个星期的命题作文,题目是《春天的田野》。全班四十多个人,三十九个写了“希望的田野”“春天的脚步”“生机勃勃的大地”,只有他写了农民佝偻的腰、泥巴裹满的小腿和手上裂开的口子。语文老师姓周,五十多岁,教了三十年书,据说年轻时是个文艺青年。他在萧凌风的作文本上写了很长一段评语,大意是:文字有力量,但太世故了,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写的。
太世故了。
这四个字让萧凌风沉默了好一会儿。因为他知道,老师说得对。他不应该这么世故的。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应该觉得春天的田野很美、很浪漫、让人想大声唱歌。而不是想到农民的腰、泥巴和汗水。
但他做不到。
前世的那个商人,不掌握这些细节,就没办法在谈判桌上做出最有利的决策。他习惯了把一切浪漫的东西都剥去外壳,看到里面最真实的、最坚硬的那层内核。这种能力帮他赚到了钱,但也让他再也没办法用十三岁的眼睛看世界。
“爸,”萧凌风说,“语文这个东西,不是我想提就能提的。”
“那你想怎么办?”
“保持住优秀线,把精力放在其他科目上。”
“其他科目你已经满分了。”
“满分和满分之间也有差距。”萧凌风说,“数学附加题的最后一题,我不是用标准解法做的,花的时间太长了。如果再碰到类似的题,我需要找到更快的思路。”
萧远山的眉毛动了一下。
不是惊讶,是那种——以为会听到一堆借口,结果听到了一句有价值的话——之后的微妙表情。
“你能自己意识到这一点,说明你还没飘。”萧远山说。
萧凌风没接话。
萧远山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支钢笔,黑色的笔杆,金色的笔夹,在灯光下闪着低调的光。
“上次你说钢笔不好写,”萧远山说,“路过省城的时候买的。”
萧凌风看着那支钢笔,没有立刻去拿。
他想说:我不记得我说过钢笔不好写。但他没有说。因为萧远山在找一种方式——一种不需要道歉、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让任何人不舒服的方式——来弥补中午那些话带来的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