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瘦小的男孩探进半个身子,头发乱得像鸡窝,校服扣子扣错了一颗,左边领子高右边领子低。脸上还挂着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眼睛半睁半闭,一脸没睡醒的怨气。
“你每天都要我叫三遍才起,烦不烦……”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他哥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旧课本,眼眶是红的。
“哥?你怎么了?”萧凌林揉了揉眼睛,“你做噩梦了?”
萧凌风看着他。
十一年没见了。
不,不是十一年。是在他心里,已经四十多年没见了。
这张脸还是稚嫩的,没有皱纹,没有老年斑,眼睛清亮得像山泉水。他记得弟弟老了以后的样子,头发花白,脸颊凹陷,躺在病床上,瘦得像一把干柴。
那一次,他没有进去。
这一次,他走过去,伸出手,揉了揉弟弟乱糟糟的头发。
“没有。”他说,“就是梦到你了。”
萧凌林被他揉得缩了缩脖子,一脸嫌弃地躲开:“你神经病啊,天天都见,梦我干嘛。”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快点啊,陈阿姨把粥都盛好了,凉了我可不给你热。”
陈阿姨。
萧凌风想起来了。
陈阿姨是他们家的保姆,姓陈,叫什么他不记得了,大家都叫她陈阿姨。四十多岁,胖胖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做的红烧肉是一绝。她在他家干了十几年,从他三岁一直干到他上高中。
他三岁那年,母亲走了。
不是死了,是走了。
萧远山——他父亲——出轨了。
母亲知道以后,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像那个年代大多数女人一样选择忍气吞声。她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把离婚协议摆在萧远山面前,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签字。”
第二句是:“孩子我不要。”
萧凌风从来没怪过她。
不是因为他大度,是因为他理解。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大学刚毕业没几年,跟着丈夫分配到这个小县城,还没来得及施展任何抱负,就成了县长夫人,接着就成了两个孩子的母亲。她的才华、她的野心、她对自己人生的所有规划,都被婚姻和生育吞掉了。
萧远山的出轨,不是原因,是导火索。
母亲早就想走了,只是缺一个理由。
她给了自己那个理由,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离婚以后,她离开了县城,听说去了省城,后来又听说去了北京,再后来就彻底没有了消息。萧凌风长大以后曾经试着找过她,但线索断在了九十年代初,像是她刻意抹掉了自己在世上的所有痕迹。
他不确定她是不是还活着。
也不确定自己如果找到她,该说什么。
“妈”这个字,在他嘴里太陌生了。陌生到像一门外语,他知道发音,但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所以他后来不再找了。
至于萧远山,这个男人在他的生命里是一个更复杂的符号。他是县长,□□时期的高级知识分子,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和母亲在大学里相识相爱。毕业后两个人分配到九江,他从政,短短几年就当上了县长。
那一年,萧凌风刚出生。
意气风发。前途无量。
然后他出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