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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兽（第3页）

对话在这里停顿了。所有的牌都摊开了，所有的秘密都曝光了。两个人像被剥光了衣服站在彼此面前，不只是身体，是灵魂，是那些最不堪的、最丑陋的部分。

可奇怪的是，没有羞耻，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巨大的、几乎让人虚脱的……释然。

原来我们都这么糟糕。

原来我们都这么孤独。

原来我们都这么害怕被抛弃。

肖雪梅的手抚上刘本业的脸。她的指尖冰凉，他的脸颊温热。她细细地抚摸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他的胡茬。像盲人在阅读一张陌生的脸，试图记住每一个细节。

刘本业闭上眼睛，任由她抚摸。然后他也抬起手，抚上她的脸。他的手掌粗糙，有老茧，刮过她细嫩的皮肤时带来一阵微妙的战栗。他抚摸她的额头，她的眼角，她的颧骨，她的下巴。

我在认识你，真正的你，完整的你，包括所有不堪部分的你。

然后不知是谁先靠近的，他们的唇又贴在了一起。这次不同了。

刘本业的吻变得极其温柔，温柔到几乎让人心碎。他的舌尖轻轻描摹她的唇形，像在描摹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的轮廓。肖雪梅回应着，同样温柔，同样珍惜。她的手掌贴在他的后背，能感觉到他脊椎的每一节凸起。

他们像两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彼此，却不敢确信这是真的，只能用最轻柔的方式反复确认。

肖雪梅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她没有闭上眼睛。她看着刘本业，看着这个认识了半辈子却好像今天才真正认识的男人，看着他那双浑浊的、流泪的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破碎的，苍老的，但依然存在的自己。

“刘本业。”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因为眼泪而颤抖。

“嗯。”他应着。

“我老了。”

“我也老了。”

“我很难看。”

“我也很难看。”

“我一无所有了。”

“我也一无所有了。”

他们一句一句地说着，像在对暗号，又像在念某种古老的咒语。仿佛要把这些年错过的所有拥抱一次补齐。

我看见了你的脆弱，我拥抱了。

我看见了你的孤独，我在这里。

窗外的阳光已经明亮得刺眼。楼下传来了小孩的嬉笑声，远处有汽车鸣笛。世界醒了，新的一天开始了，大年初二，本该是走亲访友的日子。

而在这个破败的房间里，两个破碎的灵魂终于完成了他们迟到的真正结合。

肖雪梅的手轻轻拍着刘本业的后背，像在哄孩子入睡。刘本业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打结的发丝。

“床还是要买的。”肖雪梅忽然说，声音因为刚才的哭泣而沙哑。

“嗯。”刘本业应着，嘴唇贴着她的皮肤，“下午就去。”

“然后呢？”

“然后……”刘本业想了想，“然后活着。”

肖雪梅笑了，一个真实的、放松的笑容。“好。”

他们是彼此最后的避难所，尽管这个避难所破败不堪。

这就够了。

阳光完全照亮了房间，灰尘在光柱中狂舞，像一场微型庆典。地板上散落的衣物，茶几上的空酒瓶，电视里无声播放的新闻。这一切依然是破败的，但不知为什么，看起来不再那么绝望了。

也许是因为，在这个破败的舞台上，终于有了两个互相承认破败的演员。他们不再伪装，不再逃跑，只是站在那里，说：是的，我们就是这样，我们要在这里活下去。

肖雪梅闭上眼睛，睡着了。她没有梦见过去，没有梦见那些男人，那些钱，那些不堪的照片。她梦见了一片雪地，干净，空旷，只有她和刘本业两个人，牵着手，一步一步往前走，身后留下两串并行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