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累了,刘本业。”肖雪梅的声音轻了下来,“我真的累了。装累了,跑累了,算计累了。那些年……跟老头子,跟你……”她抬起手,抚摸刘本业满是胡茬的下巴,“现在我退休了,就想找个认识的人,一起等死。”
这句话如此赤裸,如此绝望,反而让刘本业的心脏紧缩了一下。
肖雪梅侧过身,背对着他,蜷缩起来。刘本业从后面抱住她,手臂横过她的腰。
“我们真是一对。”肖雪梅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认命。
窗外传来鞭炮声,不知是谁家大年初二放炮。噼里啪啦,热闹而短暂。两人静静地听着,像在听一场与己无关的庆典。
“你会留下来吗?”刘本业问,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什么。
肖雪梅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面对他,两人的脸在晨光中靠得很近。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让她厌恶的、躲在眼镜后面的小眼睛,如今只剩下浑浊和疲惫。
“你能收留我吗?”她反问。
刘本业看着她。这个他曾经用最下流的词汇侮辱过的女人,这个他威胁过、强迫过、也爱恨交加过的女人,此刻躺在他怀里,一无所有,问他能不能收留她。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在食堂看见她。她穿着白色的毛绒外套,在打饭窗口后面,对他笑了一下。那一刻,他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现在,世界早就黑了。他们都在黑暗里。
“沙发太挤了。”他说。
“那就买张床。”肖雪梅说。
刘本业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笑容依然疲惫。“我没钱。”
“我有。”肖雪梅说,看着他惊讶的表情,“最后一点,藏在袜子里。够买张床,再买点吃的。”
刘本业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成年人的复合,往往与爱情无关。那是疲惫的妥协,是孤独的合谋,是两个在生活战场上丢盔弃甲的逃兵,躲进同一个战壕里取暖。他们互相舔舐伤口,我们都流血不止,不如把血混在一起,假装那是某种盟约的印记。
肖雪梅醒来时,首先感觉到的是重量和温度。
刘本业的胳膊横在她腰间,沉甸甸的,他的呼吸喷在她的后颈,温热,带着宿醉般的气息。
她没有动,只是睁着眼睛,看着那道光线。但奇怪的是,一种久违的踏实感。就像在海上漂流了太久的人,终于踩到了陆地。
刘本业也醒了。他们的脸几乎贴在一起。晨光中,她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每一个毛孔,每一根新生的白发。
刘本业也看着她。他的眼神不再有疯狂和暴戾,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倦,以及疲倦底下某种小心翼翼的东西,像是怕惊飞一只停在指尖的蝴蝶。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像玻璃碎裂。
肖雪梅的睫毛颤了颤。她听过无数男人的甜言蜜语、谎言承诺,但从没听过一句真正的“对不起”。这个词从刘本业嘴里说出来,有种奇异的违和感,却又无比真实。
她没有说“没关系”,她只是抬起手,覆上他放在她锁骨上的手,用力按了按,让他的指尖更深地陷进她的皮肤里。仿佛在说:我接受这个道歉的方式,就是让你记住你曾让我疼过。
刘本业的手从她的锁骨移开,沿着脖颈的曲线向上,托住她的后脑。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几乎虔诚的谨慎。然后他俯身,吻上她的额头。
一个干燥的、轻柔的、不带任何情欲色彩的吻。
肖雪梅的呼吸停滞了一瞬。这个吻比所有的激烈交缠都更具冲击力。
她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唇从额头移开,落在她的眼皮上,然后是鼻梁,脸颊,最后终于落在嘴角。依然不是深吻,只是贴着,温热地贴着,像在取暖,也像在确认彼此呼吸的频率。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
可就是这个轻柔的吻,却让肖雪梅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不是啜泣,只是眼泪安静地滑落,沿着脸颊流进两人交缠的唇齿间,咸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
刘本业停了下来,看着她流泪的脸,近乎痛苦的共情。他也哭了。没有声音,只有泪水从浑浊的眼睛里滚落,混进她的泪水里。
两个人挤在一张破沙发上,像孩子一样无声地流泪。这场面本该很滑稽,但不知为什么,却有一种残酷的诗意。
刘本业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那时候我恨过你,恨你宁愿跟那个老头子,也不愿意跟我。恨你把我当成一个笑话。”
“那你为什么还要娶我?”
“因为……”他艰难地开口,“因为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抓住什么。钱?名声?工作?都没了。只剩下你,哪怕是用威胁的方式,哪怕你恨我,但至少……你还在我生活里。”
这个回答如此可悲,如此真实,让肖雪梅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想起结婚那几年,他们住在临市那套宽敞的公寓里,她每天打扮得光鲜亮丽,他去辅导班上课,晚上回家,两人坐在餐桌两端,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唯一的交流是转账和账单。
她出轨,他知道,但不说。他酗酒,她知道,但不管。他们用沉默维持着一种畸形的平衡,直到那平衡终于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