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母亲是谁?”我问。
陆维庸端起自己的茶杯,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我的母亲,一千三百年前,在洛阳种下第一株七色牡丹的女人。”
伍馨柳在我旁边握紧了筷子。我看着陆维庸的眼睛——那双眼睛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和我的梦里那双眼睛一模一样。不是像,就是。那双站在高处往下看的人的眼睛。他看着我的时候,看的不是我的脸,看的是我的手。
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我脑子里最深的地方,把一扇锁了一千三百年的门打开了。
“母亲,你不记得我了吗?”
茶杯从我的手里滑落,碎在地上。茶汤溅在我的裤腿上,滚烫的。但我感觉不到烫,我感觉到的只有手心里七颗硬核同时破裂的剧痛——不是裂开,是爆炸。七道力量从手心向七个方向冲出去,像七把刀同时捅穿我的手掌。血从皮肤下面涌上来,不是从伤口流的,是从那些青色纹路的缝隙里渗出来的,暗红色的,黏稠的,每一滴都带着光。
七种颜色的光。白、红、粉、紫、黄、蓝、绿。
血液在掌心汇聚,不往下滴,而是往上浮,浮在皮肤表面,凝成七颗小血珠。每一颗血珠都在发光,光的颜色不同,像七颗彩色的宝石嵌在我的手心。血珠在皮肤上滚动,互相不融合,保持着各自的边界,像七颗独立的星球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
然后——它们沉下去了。不是蒸发,不是消失,是重新渗进皮肤里,回到那些青色纹路的深处。但纹路变了。不再是散的、乱的、模糊的,而是清晰的、规则的、对称的——七条主脉从手腕到指根,每一条的顶端都连着一朵花苞的形状。七朵,一朵不多,一朵不少,在掌心排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像那朵石花,像那张照片上的七色牡丹。
花开在手心。不是真的花,是纹路,是印记,是那个女人留给我的胎记。
陆维庸站起来,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微微弯腰,不是鞠躬,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正式的、带着某种遥远时代礼仪痕迹的姿态。“母亲。”他又叫了一声。
我看着自己血淋淋的、正在愈合的手心,看着那些彩色光点一点一点沉进皮肤深处,看着七朵花苞的纹路在手掌上固定下来。
“我不是你母亲。”我说。
“你是。”他直起身,眼眶是红的,“我的父亲找了一辈子这朵花。他死之前告诉我,找到手心开花的人,就是找到了母亲。因为只有母亲的血能让花开。”
“这不是血。这是记忆。”
“记忆就是血。血就是记忆。”他看着我的眼睛,“我父亲说的,母亲的血会在一代一代人的血管里流,流到该流到的那个人身上。你就是那个人。你就是她。”
我没有再反驳。
因为手心不疼了。花苞的纹路安静地伏在皮肤下面,七种颜色的光微弱地闪烁着,像婴儿在母体里的第一次心跳。它们在呼吸,在生长,在等待。
“七色花开的时候,需要血。”陆维庸说,“不是普通人的血,是母亲的血。是她的血,也就是你的血。花开之日,万佛归位。佛头会回到龙门石窟。”
“你相信?”
“我父亲相信。我相信你。”他看着我的手心,“你的手已经证明了你是谁。”
伍馨柳从旁边伸手过来,握住了我的右手。她的手心很热,有汗。她的手指碰到我手心的花苞纹路时,那些光闪了一下——七种颜色同时闪,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在打招呼。
“文丽。”她的声音在发抖,“你的手在发光。”
“我知道。”
“你不疼吗?”
“不疼。”
骗她的。疼。不是手心疼,是心里疼。不是陈文丽的心在疼,是那个女人的心在疼。她在洛阳城墙上最后看到的夕阳,她在感业寺深夜听到的风声,她握着李治的手看着他咽气时咽回去的眼泪,她站在含元殿殿门前听到的万岁呼声——所有的记忆都从那七道裂缝里涌进来,像洪水灌进干涸的河道,把河床撑裂,把堤岸冲垮,把一切不属于她的东西都卷走。
我不是陈文丽了。我只是还穿着她的衣服,用着她的名字,坐在她坐过的椅子上。但衣服里面的那个人,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另一个。
“母亲。”陆维庸又叫了一声。
我没有应。但我的手心亮了。七朵花苞同时发出微弱的光,照亮了真不同饭店二楼的包间,照亮了桌上凉透的水席,照亮了伍馨柳脸上滑落的眼泪,照亮了陆维庸眼中那团烧了三十年的火。
花开在手心。花还没开,但苞已经在了。根已经在了。那个女人已经在了一千三百年的路,走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