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母亲
我在凌晨四点十七分醒过来。不是自然醒的——是手心疼的。那种疼不是伤口发炎的火烧火燎,是骨头里的酸胀,像有什么东西在骨髓里挖洞。我举起右手借着窗外的微光看,手心的青色纹路比昨晚更密了,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指根,像一张叶脉的拓印图。正中央那个硬核比睡前又大了一圈,从芝麻变成了绿豆,在皮肤下面鼓着,把纹路撑得像一朵含苞的花。
伍馨柳还在睡,呼吸很沉,嘴角有一点口水印在枕头上。我轻手轻脚地起床,披了件外套,推开门走进院子。
石榴树安静地站在晨光里。五点钟的天空还是藏青色的,东边有一线鱼肚白,把石榴树枝的轮廓描得很淡。树下什么都没有——没有白衣女人,没有月光下叫我“母亲”的影子,只有昨夜落下的几片叶子,和一颗裂开的石榴掉在地上,籽散了一地。那些籽在昏暗的光线里看起来真的很像血,暗红色、半透明、一颗一颗挤在一起。
我蹲下来,捡起一颗石榴籽,捏在食指和拇指之间。冰凉的。汁水从裂口处渗出来,染红了我的指纹。
我的母亲是谁?陈文丽的母亲是湖南农村一个种地的女人,在我六岁时把我送到广州姨妈家,从此见面的次数五个手指头数得过来。我不恨她,也不怎么想她。我们之间的关系像两株被移栽到不同花盆的植物,根系各扎各的土,枝叶各朝各的天。但梦里那个声音叫的不是“妈”——是“母亲”。母亲和妈不一样。妈是日常的、世俗的、在厨房里和菜市场里过日子的。母亲是庄严的、遥远的、需要仰头看的。像则天大圣皇后那样的人,才能被叫作母亲。
我把石榴籽扔回树下,拍了拍手,回屋洗漱。
七点二十分,韩明远的车已经停在民宿门口了。他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冲锋衣,脚上还是那双老布鞋,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三个烧饼和一袋豆浆。“趁热吃,今天要走不少路。”
“去哪儿?”伍馨柳接过烧饼,咬了一大口。
“先去看个东西。”韩明远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陈老师,你手好些了吗?”
“好多了。”
“那就好。”
他没再说什么,但那个眼神我读懂了——他觉得我的手没好,他觉得我的手出了某种他解释不了的变化,他一直在观察。车开了十几分钟,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两边的建筑从楼房变成平房,从平房变成废墟,从废墟变成荒地。最后连水泥路都没了,车子在碎石路上颠簸,车身哐啷哐啷响,像随时要散架。
“韩老师,这哪儿?”伍馨柳扶着前排座椅的靠背。
“邙山。”
我心里动了一下。邙山。周永昌的土就是从邙山运来的。“邙山”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从来不是陌生的地名,它更像是一个储藏室的标签,标签下面存放着成堆的信息——邙山海拔多少、土质成分、历史上埋葬过多少帝王将相、哪一年发生过滑坡、哪一年有人在山上种过牡丹——这些东西不需要查,它就在那里,像书架上的书一样码得整整齐齐。
“到了。”韩明远把车停在一个土坡下面。
土坡不高,大概三四十米,上面长满了枯草和酸枣树。坡顶上有一棵歪脖子柏树,树冠往一边歪,像一个跛脚的人站在高处往下看。“从这里上去。”韩明远指着坡上的一条小路,“有点滑,小心。”
伍馨柳走在最前面,我走中间,韩明远断后。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一直在看我脚下,不是看伍馨柳,是看我。他在观察我走山路的方式。一个在龙门石窟爬了三十年山的人,从一个人走路的姿态能看出很多东西:户外经验、身体协调性、对这个地方的陌生或熟悉。我没有刻意掩饰,因为我的身体比我的脑子更会走路。踩哪块石头稳,抓哪根树藤牢,哪里该弯腰,哪里该侧身——每一步都像排练过。这种身体记忆和手心的青色纹路是一个性质,不是学来的,是没有忘记的。
爬到一半的时候,伍馨柳停下来喘气。“还有多远?”
“一半都没到。”韩明远说,“你平时不运动吧?”
“我运动。我的运动是逛街。”
韩明远笑了笑,没接话。我越过伍馨柳走到前面,脚步比我想象的更快更稳,像走在自己家的院子里。不是“像”——就是。这个念头不经过滤地冒出来,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我不再反驳了。
土坡顶上,那棵歪脖子柏树比我远远看到的还要大。树围大概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像老人的手背一样粗糙,裂成一块一块的深褐色。树干往东南方向歪,不知道为什么,我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远处是龙门石窟的方向。伊河像一条灰色的绸带,从龙门两山之间穿过,河水泛着清晨的光。
“这棵树,”韩明远走到树根旁边蹲下来,摸着树皮说,“根据年轮推算,树龄在一千三百年以上。”伍馨柳站在我旁边,“那就是唐朝种的?”
“对。”韩明远站起来,看着那棵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老朋友,“关于这棵树,有一个传说。这个土坡,唐代的时候是一个花圃。武则天让人在这里种牡丹,专门种从西域引进的品种。她经常来这里看花。后来她死了,花圃荒了,别的花都死了,只有一棵柏树活了。”
“谁种的?”
“传说就是武则天种的。”他看着我的眼睛,“当然,这只是传说,没有记载。”
我走到树根前蹲下来,伸手摸树干。树皮粗糙得扎手,但摸上去的瞬间,手心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跳,不是疼,是蠕动——像有什么活的东西在手心下面翻身。我把手拿开。树干上留下一个淡淡的手印——不是我的手印,手心的青筋印在了树皮上,留下那朵花的轮廓。
伍馨柳看到了。韩明远也看到了。没人说话。
风吹过来,柏树的枝叶摩擦着发出沙沙声,像老人在咳嗽,又像女人在低语。
“陈老师,”韩明远的声音有点发紧,“你的手——”
“我知道。”我站起来,把手插进口袋里。
“韩老师,你带我来这里,不只是为了看一棵树吧?”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