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解释过,一念起万水千山——”
“那个是骗人的。”我打断她,“真实的原因是——我在梦里见过两个字。‘一念’。有一天我醒来,这两个字就在脑子里,怎么都忘不掉。开店的时候,就用了。”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也没跟任何人说过。”
她沉默了。“文丽,你觉得你现在是在‘一念起’的状态,还是已经过了?”
“什么意思?”
“一念起,万水千山。你是不是觉得,从你开始做那些梦开始,你就已经踏上了一条路,一条没办法回头、只能一直走下去的路?”
我想了想。“是。”
“那你想回头吗?”
我看着窗外石榴树上的裂口。石榴熟了就会裂开,不是因为它想裂开,是它装不下了。里面的籽太多了,太满了,挤着挤着就裂了。我也是——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太满了,挤着挤着就要裂了。但我不想裂,我想把这些东西种下去,像种花一样,把它们放到合适的土里,浇水,施肥,等它们长出来。长出来之后,我就知道它们是什么了。
“不想回头。”我说。
“那我陪你。”伍馨柳伸出手,“拉钩。”
“你几岁?”
“二十八。”她笑了,眼泪终于掉下来,“但跟一个开花店的三十二岁大姐拉钩,不丢人。”
我伸出手。小指勾住小指——她的手很凉,我的手很烫。
夜里十一点多,伍馨柳先睡了。她的呼吸很均匀,偶尔翻个身,把被子踢到一边。我帮她盖好被子,然后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石榴树在月光下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我在想沈曼给的那张照片——“洛阳龙门,万佛沟,第三窟。若有缘,见花如见人。”我们已经见了花——七色牡丹的照片。我们也见了人——那行女书、那个银簪、那段梵语。但还缺一样东西。七色牡丹本身。
照片是真的,但花在哪里?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张照片的电子版,放大,看每一片花瓣的细节。白色的那朵,花瓣边缘有一圈淡金色的纹路,像夕阳的余晖镀上去的。红色的那朵,花蕊是黑色的,不是普通的黄色或白色。紫色的那朵,花瓣背面有细密的绒毛,只有在微距下才能看到。这些细节不是照片的噪点,是真实存在的特征。这意味着这张照片不是P的,是有人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真实拍摄了这样一株花。
问题是什么时间?看照片的纸张和边缘的齿孔,应该是九十年代的胶片。九十年代,有人在龙门石窟的某个地方,拍到过一株七色牡丹?牡丹的花期是四五月,花期只有一到两周,一株奇特的牡丹如果存在,不可能没人注意到。除非它不在显眼的地方——它在万佛沟,在那个不对外开放的地方。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石榴叶子涩涩的气息。我伸出右手——手心的伤口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但伤口周围的皮肤有一圈淡淡的青色,不是淤青,是从皮肤下面透上来的颜色。像花的叶脉。那些青色纹路比在万佛沟的时候更深了,从手腕蔓延到整个手掌,每一条都在向中心汇聚。中心的位置——手心正中央——有一个很小的凸起,比芝麻还大一点,摸上去硬硬的,像一颗种子埋在皮肤下面。
花苞的雏形。
我盯着那些青色的纹路看了很久。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脑子里传来的,是那个女人的声音。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楚。
“你要找的花,不在别处。在你手里。”
我猛地睁开眼睛——我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闭眼了。窗外的月光还是那个月光,石榴树还是那个石榴树。但那棵树下面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白裙子,长发披肩,脸在阴影里看不清楚。
“谁?”我的手按在窗框上。
那个女人没动。她只是站在那里,仰头看着我。月光从她头顶照下来,把她的脸切成了明暗两半——亮的那一半是她的额头和鼻子,暗的那一半是她的眼睛和嘴巴。只露出一个下巴,很尖的下巴。我见过的。
她的嘴动了。没发出声音,但口型我能读出来。不是“明空”,是两个字——“母亲。”
我后退了一步,又看了一眼窗外。石榴树下什么都没有。风吹过来,树枝晃了晃,裂开口的石榴在月光下晃动,像一颗颗血红的心脏。
“文丽?”伍馨柳在被窝里咕哝了一句,“你还不睡?”
“睡了。”
我关了窗,拉上窗帘,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之前,我看了看右手手心——青色的纹路在月光透过窗帘的微光里变得更明显了,像一朵花的轮廓,七片花瓣,从手心的硬核向四周伸展。那颗种子在长大。也许明天,也许后天,它就会破土而出。
那个白衣女人叫“母亲”的声音还在耳朵里回荡。不是我的母亲——是“母亲”,是那个女人留下的某种东西在找一个归宿。
窗外传来石榴落地的声音。我没有再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