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头是牡丹的形状。和石花上的牡丹一模一样——花瓣的数量、排列的方式、花蕊的位置,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不是巧合,是设计。有人在一千三百年前设计了这朵石花,设计了这支簪子,设计了它们之间的契合关系,设计了今天这个时刻——一个从广州来的女人,蹲在洛阳龙门石窟万佛沟第三窟的地面上,把一支一千三百年前的银簪,放进一个一千三百年前凿好的凹槽里。
“文丽?”伍馨柳在门口叫我,“你看到什么了?”
“等一下。”
我把簪子举起来,对准那道光柱。银色的簪身在光里发亮,簪头的牡丹是暗红色的,像是凝固了很久的血。我把簪头朝下,对准那个凹槽。
放进去。
先是一声轻响——金属卡进石头的“咔”一声,很脆,在山洞里回响了三下。
然后是一阵震动。不是地震那种震动,是从脚底传上来的、很细微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的震动。
然后是一束光。不是手电筒的光,不是太阳的光——是从那朵石雕牡丹的花瓣之间发出来的,绿色的、冷色的、像磷火一样的光。绿光沿着花瓣的纹路蔓延,像干枯的河床重新注满了水。从我站的位置开始,到墙壁,到那尊无头的坐佛,到佛的胸口。
在佛的胸口位置,绿光聚成了一行字。不是汉字——是符号,弯弯曲曲的、像藤蔓一样的符号。
“这是什么?”伍馨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声音发颤。
“女书。”我说。我知道这是女书——不是我应该知道,是我知道,就像知道自己的名字一样自然。那行字的意思是——“花开之日,万佛归位。”
伍馨柳念着这句话:“万佛归位?什么意思?佛头要回来?”
绿光开始变暗。从墙壁的四周向中心收缩,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光点,消失在佛的心脏位置。黑暗重新包围了我们。
“文丽,你还好吗?”
我没回答。因为我在看我的手——刚才拿着簪子的那只手。手心里有一道发光的线,绿色的,很细,从手腕到手心,像一条血管在皮肤下面发光。不是簪子的光,是皮肤自己在发光。那些光在皮肤下面流动,从手腕到手心,从手心到指尖,像一条被点亮的河流。
“文丽,你手上怎么在发光?”
“我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但我的身体知道——我的身体在做一件我脑子没下指令的事,我把发光的右手抬起来,按在了那尊无头坐佛的胸口。手心贴上去的瞬间,一股热流从手掌涌进手臂,沿着血管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脖子,走到太阳穴。
我听到了声音。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在念经。不是汉语,是梵语。念的声音很大,大到我觉得耳膜在震,大到我觉得整个山洞都在震。我的嘴也在动,我在跟着念。那些梵语——我没学过,我不知道它的意思,但我的舌头知道它的发音,像排练过无数次一样。
“文丽!文丽!”伍馨柳在摇我的肩膀,“你停下来!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你停下来!”
我停下来不是因为她在叫我。是因为光灭了。手心上的绿光灭了,山洞里的光也灭了。彻底的黑暗——连那道从顶上漏进来的光都没有了,像是有人把天也遮住了。
“文丽……我怕……”伍馨柳的声音很小,像个小女孩。
“别怕。”我在黑暗里说话,声音比我预想的平静。
“你知道你刚才念的是什么吗?”她问。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念?”
“因为它要念。”
“谁?谁要念?”
我想了想。“一千三百年前的那个女人。”
门口传来脚步声。韩明远的手电筒照了进来,光束在石壁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那朵石雕牡丹上。花瓣中间那个凹槽是空的——簪子不见了。我低头看地上,没有。看兜里,空的。
“簪子呢?”伍馨柳也发现了,“你刚才不是放进去了吗?”
“放进去就没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