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怎么没管。”他的声音很平,但里面有一种沉下去的东西,“护庙的老和尚拿命去挡,被人推下山崖摔死了。后来日本人来了,炸了。再后来我们自己人又砸了一轮。等我们想管的时候,已经没剩多少完整的了。”
山谷里很安静。风从沟口吹进来,穿过那些空荡荡的窟龛,发出呜咽的声音。不是风的声音——是那些没有头的佛在哭。
韩明远带我们往里走。路不好走,土路被雨水冲出一道道沟壑,有些地方要手脚并用地爬。伍馨柳爬了几步就开始喘,我走在她前面,步伐比自己预想的稳得多。
“你……不累?”她在后面喊。
“不累。”
“你该不会是经常爬山吧?”
“不爬。”
“那你怎么——”
“不知道。”我打断她,“专心走路。”
韩明远走在我们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我们跟上。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前停下来。
“第三窟就在前面了。”
我的心跳加快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空气变了。从沟口到这里,空气中的味道一直在变——一开始是黄土味,后来是枯草味,再后来是一种说不清的、干燥的、像香料又像烟熏的气味。现在,在这个位置,空气里多了一种味道。牡丹——不是那种花店里能买到的牡丹的香味,是冷的、淡的、遥远的,像隔了一千三百年的时光传过来的。
“你能闻到吗?”我问伍馨柳。
“闻到什么?”
“牡丹。”
她吸了吸鼻子。“没有啊。”
韩明远停下来,回头看我。“你闻到了?”
“嗯。”
“什么味儿?”
“牡丹。冷的牡丹。”
他看了我几秒钟,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走到一扇生锈的铁门前。第三窟被一道铁栅栏门封着,门很旧了,铁锈一层叠一层,像树皮。门上的锁也是旧的,但不是普通的锁——是一种很长的铜锁,锁身上刻着花纹,看起来像是古董。
韩明远在那串钥匙里翻了半天,找出一把黑色的铁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没开。又转了一圈,咔嗒,锁开了。
他把铁栅栏门推开,铁锈蹭在门框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某种动物的叫声。
“进去吧。”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我在外面等你们。”
“您不进去?”伍馨柳问。
他摇了摇头,看了一眼里面黑漆漆的窟窿,然后看着我。“有些地方,不是人人都能进的。能进的人,自己知道。”
我走进去。窟不大,大概三四米深,两米宽,像一个被掏空的山洞。顶上有一个缝隙,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窟最里面的墙壁上。光柱里飘着灰尘,像无数细小的星星在坠落。
墙壁上是一组浮雕。中间是一尊坐佛,现在已经没有头了,只留下肩膀和胸口。佛的左边站着两个菩萨,头也没了。右边站着两个弟子,一个头还在,一个头没了。有头的那个弟子,面目也已经模糊了,只能看出一个大概的轮廓——圆脸、厚嘴唇、低垂的眼睛。
他的表情是悲悯的,悲悯地看着我,像是认识我。
我的目光从那尊弟子像上移开,往旁边看。在墙角的暗处,有一块凸起的岩石——不是自然形成的,它被凿成了一个形状。一朵花的形状。牡丹。七片花瓣。
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石头的表面很粗糙,但花瓣的边缘很光滑,像是被人用手指摸过无数次。花瓣中间,有一个凹槽。圆形,直径大概两厘米,深度不到一厘米。凹槽的底部是光滑的,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像被打磨过。
我把手伸进兜里,摸到了那根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