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姑娘。府里没有三姑娘。老太太生了三个儿子,大房生了我和已经夭折的大哥,二房生了怀瑜和两个庶子,三房只有一个儿子,没有女儿。府里从来没有什么三姑娘。
可周婆子说了这四个字。“三姑娘您”。她是在说我吗?还是说那个三年前在雨夜里敲门的女人?
我心里浮起一个念头,像水底的气泡咕嘟一声冒上来。
“那个三姑娘,”我问,声音有些不稳,被我压住了,“后来呢?”
周婆子摇了摇头,转过身去,继续往火盆里丢纸钱。纸钱在火焰里蜷起来,变黑,变红,然后碎成灰,被热气托着往气窗外飘去。
“走了,”她说,声音木木的,“头也不回地走了。老奴那天晚上就该跟着她一起走的。可惜老奴老啦,腿脚不灵便啦——”
她不再说了。火盆里的火跳了一跳,纸灰扑簌簌地落在她的头发上、肩头上,她也不掸。
我退出屋子,把门带上。灰蒙蒙的天光从高高的墙头漏下来,青砖上爬满青苔。我站在后罩房的阴影里,回想周婆子最后那句话:“可惜老奴老啦,腿脚不灵便啦。”是啊,从这里走出去,能走到哪里?踩上甬道,走一辈子也离不开这座宅子。谁都走不出去。
也许有一个人走出去过。三年前的那个雨夜,有一个和我长得很像的女人,敲开了后门,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雨里。她是谁?她是从哪里来的?她是哪一个“沈怀瑜”?不——不是“沈怀瑜”。她不是扮演庶妹的玩家。
她是一个从这座宅子里,真正走出去的人。
那天晚上,我坐在灯下,看着妆奁抽屉里那几样东西。硬币、平安结、铜耳坠、玉簪。我把玉簪拿起来,转了一个角度。簪尾那个被划掉的字——“雪微”,在烛火下又露了出来。
林雪微。这也许是我的名字。
可如果我真的是林雪微,我为什么会在这座宅子里?我是怎么进来的?我进来之前是什么样子?我为什么不记得了?
这些问题像是许多把钩子,从不同的方向勾住我的脑子,往不同的方向拉。我看着手边另一件东西——那枚铜锁,我从二姨娘旧居卸下的,打算问问它锁住了什么。可今天我还没来得及进去看看那一扇推开的门背后是什么。
“百子千孙”停在第二十一颗石榴籽,搁了一整日没动。那颗石榴籽的金线松了,瘪瘪的,像是被捏扁的果子。
我拿起针,想要把它拆了重绣。针尖凑近绢面时,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花朝宴上,周小姐打翻了茶盏,丫鬟脸上肿起五道指印的那个瞬间,我在想什么?我在想:都是别人的事。而方才在后罩房里,想起死在祠堂外面的瓜子脸女子时,我心里有涟漪轻轻荡过。不再是别人的事了。那些死在宅子里的人,她们是我的继任者吗?不。也许她们来,是为了接替我。而我杀她们,是不想让她们接替吗?不。我杀她们,是因为直到现在,我才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是谁。
我把针撂下了。
第二日清晨,吴嬷嬷来报,说太太吩咐,花朝宴后的这一批下人都不大安分,除了死的丢的,剩下的几个也一并退回牙婆那里去了。她说这话时,脸上没有表情,像是在念账本上的一笔开销。
“太太说了,府里近来人手够用,不必再添人。等过些时日再说。”
我点点头。
太太这是在关门。周家的亲事在谈,府里不宜出乱子。把人都散了,安稳些。
可我知道,“沈怀瑜”们还会来的。她们总会来的。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顶上。一个人跑了——如果她真的跑了——下一个还会来。她们会穿着同样的衫裙,梳着同样的发髻,用同样的语气叫我“姐姐”。而我坐在凉亭里,看着她们一个一个地来,一个一个地走,像看栀子花开了一拨又一拨。
这一拨花事了了。落了,烂了,变成泥了。明年还会开。
可我不确定,我还有多少个明年可以等。
我站起身,推开窗。窗外那片被剪光了花的栀子花丛,在灰扑扑的日光下直直地立着。光秃秃的枝叶间,已经冒出了几个细小的新花苞,青白青白的,裹得紧紧的,像一个个缩在襁褓里的婴儿。
风里飘来佛堂方向的檀香和着霉味,隐约还能听见早课的诵经。一个念头,小小的,却在那一瞬间无比清晰:我不会嫁去周家。我不会从这座笼子换到另一座笼子。我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来自哪里,不知道三年前那个雨夜出走的女人去了什么地方。但有一样东西我知道。
我是沈怀瑾,可我不是沈怀瑜。我可以不用死。我可以不用在雨夜里,像一颗石榴籽从绢子上掉落那般,悄无声息地化作尘土。我要看见那座宅子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