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继续走。走过西厢时,院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窗纸上连一点灯影都没有。那个鹅蛋脸的“沈怀瑜”已经不在了,圆脸和瓜子脸的也不在了。三个人,来的时候是一起来的,走的时候是各自走的。
我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我的心底轻轻翻了个身。
不是怜悯,不是惋惜。是一种更奇怪的感情——像是在看一场戏,台上的角儿一个一个地倒下去,台下的观众拍手叫好。可有一天,你忽然发现,那台上的角儿有一个长得和你很像。不是脸像,是别的什么像。她看你的目光越过铜镜,像在比照什么。
就像“沈怀瑜”在凉亭里看我的手腕,有一瞬间我以为她看见了另一个人。
就像那个瓜子脸的女子在祠堂外面的石板上划下“出不去”三个字,用断掉的指甲,在雨夜里一笔一画地刻。来的时候还惦记着带上一枚平安结,走的时候,却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可我记得那枚平安结。红线编的,穗子旧了,我现在就把它搁在妆奁的抽屉里,和硬币、铜耳坠、还有从西厢墙根下捡来的玉簪放在一起。
还有那根簪子。刻着“雪微”的玉簪。她是从哪里找到的?她为什么要把簪子递给我看?她是不是知道我会头痛,知道我会在那一瞬间看见白光和屏幕,听见有人喊那个名字?
她是不是比我自己更早知道我是谁?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有些快,快得裙摆微微扬起。挽翠在后面紧追了两步,叫了声“姑娘”,我没有回头。
我走到了甬道尽头,再往前走就是后罩房了。后罩房是一排低矮的瓦房,靠着后墙,住的是最下等的粗使婆子和守夜人。这里常年晒不到太阳,墙角长着黑霉,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和着馊水的酸臭。我从没来过这里,沈家大姑娘不会来这种地方。
可我今天来了。
后罩房最靠里的一间屋子门没锁。我推开门,里面很暗,只有墙上一个巴掌大的气窗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天光。屋里堆着旧家具和破衣裳,还有几捆发了霉的草席。角落里蹲着一个婆子,头发花白,佝偻着背,正在往一个铁盆里烧纸钱。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是周婆子。守后门的那个周婆子。挽翠说她亲眼看见“沈怀瑜”从前院出去的,可我知道那是假话。一个死人出不了府门,周婆子看见的是什么人,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看见是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手里的纸钱差点掉进火盆里。
“大……大姑娘怎么到这儿来了?”她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这地方腌臜,不是姑娘该来的。”
“周妈妈,”我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声音还是那把温柔的好嗓子,“听说你前儿个晚上看见二姑娘了。”
周婆子的脸刷地白了。她的手不擦了,攥着围裙角,指节突出来,像几根枯树枝。
“老奴……老奴胡说的,吃醉了酒胡说八道,大姑娘千万别当真。”
“我不当真。”我说,声音很轻很柔,“我只想知道,你看见的那个人,她往哪里走了?”
周婆子盯着我。她盯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满是褶子的脸上露出零星几颗黄牙,更像是在哭。
“大姑娘,”她压低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刮过粗陶,“老奴跟您说句实话。老奴那晚上没看见二姑娘。”
“那你说的是谁?”
“老奴说的是——”她顿了顿,望了一眼门外,确定没有旁人,“老奴说的是三年前的事。”
三年前。我的眼皮跳了一下。
“三年前也是个下雨天,”周婆子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也是花朝宴后没几天。老奴守后门,半夜里听见有人敲门,敲得又急又轻,像是怕人听见。老奴开了门,看见一个女人,浑身湿透了,披头散发,抱着个包袱。她看了老奴一眼——就一眼,老奴从那以后就天天烧纸钱,给菩萨磕头。”
“她是谁?”
“老奴不认得。”周婆子说,“可老奴记得她的脸。和三姑娘您……有几分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