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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心珠(第3页)

点收茯苓霜。这是一件惯常的差事。每年这个时候,庄子上都会送新制的茯苓霜来,府里的女眷们分一分。往年都是吴嬷嬷去办,今年太太点名要我去。

“太太还说了,”赵嬷嬷的话没完,“近来府里事多,各处都乱。太太的意思,这些日子不必过去请安,且把那几卷经抄完再讲。大姑娘这里,”她的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转,“也不宜人来人往的太多。”

话说得含蓄,意思却明白得很。太太在隔离。西厢那个“沈怀瑜”走了——不是丢了,是“走了”。府里各处都在悄悄往回收,知情的人闭嘴,不知情的人不去打听。而太太在这个时候把我支去二门外头,又免了我的晨昏定省,与其说是放心,不如说是让我也离核心远一些。

“嬷嬷替我回了太太,茯苓霜我一定仔细点收。”

赵嬷嬷应了声,转身走了。走之前,她往我身后的甬道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捕捉到了。她看的是西厢的方向。

我坐回石凳上,翻开《列女传》,却没有看进去一个字。赵嬷嬷放在膝上搓着帕子的手指,还在我脑子里微微蜷着。它在不安——不是那种显而易见的恐惧,而是一个人明知道某件事不对劲,却必须假装它再正常不过的那种不安。

酉时末刻,我去了佛堂。

不是我打算来,是脚自己来的。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站在佛堂的门槛外面了。

佛堂里已经没有人了。长明灯的三朵火苗静静地立在供案上,观音的脸在酥油烟垢后面似笑非笑。香炉里的香灰还是温的,空气里残留着檀香和霉斑混在一起的气味。

我在观音像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我跪下去,跪在蒲团上。不是磕头,是跪着看她。观音俯视着我,嘴角那一丝似笑非笑在灯影里仿佛更深了一些。

“我不问你有没有。”我低声对她说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缕烟,“我只问你,你为什么不说?”

观音没有说话。她只是俯视着,嘴角那一丝似笑非笑在灯影里仿佛更深了一些。

我跪在蒲团上,仰头看着她。良久,我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把铜锁。今天下午,我在没人的时候又去了一趟二姨娘的旧居。这一次我带了铁丝。那把锁我以为很难撬,可我的手比我以为的要巧得多。铜簧弹开的一瞬间,锁在我掌心里跳了一下,像一个被捏碎的心脏。

我没有进去。我只是把锁带回来了。

现在我把锁放在供案上,放在香炉和烛台之间。

“你看见了吧,”我说,“我能推开一扇门了。”

然后我站起来,没有磕头。走出佛堂,甬道上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橘黄的光照在青砖上,照出那些年深日久的裂纹。我看着那些裂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我能在二姨娘的旧居里找到东西——簪子、字条、什么都可以——那我也许就能找到“林雪微”是谁。如果我找到她是谁,我也许就能找到出去的路。

出去的路。这四个字落进我心里时,我整个人微微地晃了一下。像一个从未出过地牢的人第一次看见了头顶的一线天光,不是喜悦,是眩晕。

因为在那之前,我从未想过要“出去”。

“出去”意味着“外面”。外面有什么?我不知道。也许什么都没有。可至少——至少不是这里。不是这间永远在卯时醒来的屋子,不是这条永远走不到尽头的甬道,不是这只永远在同一个时辰叫出同一段曲调的画眉。

我站在甬道中央,手心是湿的。

甬道那头有脚步声过来,是巡夜的婆子。我将那枚铜锁收进袖中,重新挺直脊背,迈开端庄的步子,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

步子和往常一模一样。不多一分,不少一分。裙摆稳稳地划过青砖,不见一丝凌乱。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佛堂的方向。长明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长的一道,黄黄的,像一只半睁的竖瞳。观音还是那样坐着,嘴角似笑非笑。我忽然知道明天我要做什么了。

我要去看看,这座宅子到底有多大。

不是府里规定的那些路线——从我的院子到荣寿堂,从荣寿堂到佛堂,从佛堂到飞花阁。我要走到那些没有被写在路线里的地方去。后罩房、冷香坞、抱厦、后院那些传说中闹鬼的枯井。

我要看看,这道墙到底有多高。我要看看,墙上有没有裂缝。

这个念头像一颗珠子,小小的,圆圆的,在我心里某处滚来滚去。它不重,不疼,不痒。但它存在。

问心珠。我问了我的心,它给了我一颗珠子。这颗珠子现在还只是一颗珠子,可我不知道,等它滚到某个地方,撞破了什么,会怎样。

也许什么也不会发生。也许会发生一切。

我推开门,进屋。那只画眉在廊下叫了一声,这一次,它的叫声很轻,很柔,像是终于等到了一直在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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