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乖的。太乖了。乖得不像一个人的手,倒像是一件被精心打磨出来的器具。
这个念头让我后脊一凉。
我站起身,走出屋子。
甬道上的青砖还是湿的,墙根的羊齿蕨又高了一截,叶子肥绿肥绿的,看上去汁液饱满得过了头。我沿着甬道走,没有目的,或者说我不肯承认自己有目的。走过月洞门,走过穿堂,走过祠堂——祠堂的门虚掩着,里头长明灯的火苗幽幽地亮着,像一颗不眠的眼珠。
再往前走,是二姨娘的旧居。
那扇落了锁的门还在那里。铜锁上的刮痕还在,铜绿上又多了一层新渍,是雨水的印记。我站在门前,看着那道锁,看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件自己从没做过的事。
我伸手去摸那道锁。铜凉的,入手是那种熟悉的、从地底下浸出来的凉。我用手指沿着锁眼摸了一圈,摸到那几条被铁丝刮出来的凹痕。然后我握住那把锁,用力扯了一下。
很牢。纹丝不动。它锁着的不仅是一间屋子,还有其他无数的东西。也许包括真相本身。
我松开手。掌心里沾了些铜绿,绿锈嵌进掌纹里,像是一些细小的、发不出声的咒语。
回到院子,我经过廊下时,那只画眉忽然叫了一声。不是往常那种婉转的啼鸣,而是一声短促的、近乎惊叫的尖鸣。我回头去看,它已经安静了,蹲在笼子里的横杆上,歪着头,用一只漆黑的眼睛看着我。
我也看着它。
“你想说什么?”我对着它,轻轻地、不带期望地问了一句。
画眉当然没有回答。它只是在笼子里跳了一下,从横杆这头跳到那头,翅膀扑了两下,抖落一根灰褐色的羽毛。羽毛轻飘飘地落在笼底,落在它那一摊浑浊的水渍旁边。
我一个人站在廊下,望着那只画眉,忽然笑了。不是对别人笑的那种笑——嘴角提四颗贝齿,眉眼弯成恰好的弧度。是一个没有任何人看见的笑。这个笑很淡,只牵动了嘴角的一条细纹。然后我发现自己不记得,上一次这样笑是在什么时候了。
那天夜里,我又做了梦,却不再是零碎的碎片。
我站在一间屋子里——不是沈府的屋子,墙壁是白的,地面是灰的,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屋里有两个人,一个躺在床上,一个坐在地上的蒲团上。躺着的那个人是我——不对,是林雪微。她的脸很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手腕上缠着许多管子和线。可她望着天花板的那个神情,不像一个将死之人。那个神情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点期待,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什么。
坐在地上的那个人,我看不清脸。她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像在哭。然后她抬起头来,脸上的泪痕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发亮。她对床上的林雪微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的声音很轻,但在梦里,它清晰得像有人贴着我的耳朵在说。
“你答应过我的。”
我猛地睁开眼。
帐顶的“喜上眉梢”在微光里朦朦胧胧,喜鹊的眼睛还是那两点幽幽的白。屋外没有雨声,没有风声,安静得像一座坟。可我的心跳很快,快得不像刚醒的人。
我坐起身,撩开帐幔。窗纸上已经有了蟹壳青的微光,天快亮了。
我没有再睡。我坐在床沿上,看着那扇窗纸从青变白,从白变亮,直到挽翠推门进来时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呼——“姑娘起这么早?”
“睡不着。”我说。
梳头的时候,挽翠手里拿着象牙梳,一下一下地从我发间拉过。铜镜里映出我的脸——温柔、娴静、面无表情。我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它很陌生。不,不是陌生。是假。这张脸上的每一个弧度、每一条纹路都是画好的,像是一张被裱在墙上的工笔仕女图,没有一处不美,也没有一处是真的。
我心里又浮起那个念头——关于推开门。这一次我没有把它压下去,而是任凭它留在那里,像一块沉在杯底的冰糖,慢慢融化。
下午,赵嬷嬷来了。
她是太太院里的管事嬷嬷,在西厢办差。她来时我正坐在凉亭里重新翻那本《列女传》,栀子花的落瓣铺了一地,白惨惨的,像是一场小规模的送葬。
“大姑娘,”她福了一福,满脸堆着笑,“太太遣老奴来送个话。”
“嬷嬷请说。”
“太太讲,庄子上送了新制的茯苓霜来,让大姑娘明儿个去二门外头点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