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就像我不知道今日是初几,明年是什么年份,墙外面是什么样子。就像我不知道为什么“雪微”这两个字会刻在那支簪子上,而我在看到它时头痛欲裂。
就像我不知道——方才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那个浑身湿透的人影趴在门上时,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说:她不叫沈怀瑜。
她不叫沈怀瑜。那我呢?我叫什么?
我忽然发现一个很可怕的事实:在这间屋子里,我不怕任何东西。不怕黑,不怕雨,不怕死,不怕活。可在这一瞬间,我被这个念头吓住了。
我为什么要怕,我叫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从我的身体里往外扎。没有血,只有一种空落落的疼。
我闭上眼。眼前不是黑,是一片白。白光。白得像骨头一样的光。白光底下一架嗡嗡作响的机器,屏幕上有一条不再弯曲的绿线。有一个声音在喊——不,是嘶吼,是金属刮擦耳膜的嘶吼——“林雪微——”
我猛地睁开眼。窗外雨声依旧。
我又低下头。第十八颗石榴籽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划痕。金线走了针,歪歪地斜出去,在绢子上拉出一道短短的、难看的金疤。
我把那道线拆了。一针,一针,拆得干干净净。然后重新穿针,重新下针。
次日清晨,雨歇了。天光从窗棂照进来,照在青砖上泛着湿漉漉的光。
吴嬷嬷照常卯时二刻去祠堂上香。路过飞花游廊时,她发现游廊的水沟里堵了一团东西,让婆子们用竹竿捅出来,是一团缠着水藻的旧衣裳。她只看了一眼,便叫了外院的人来收走了。
又少了一个人。针线房新补上来的那个粗手大脚的丫鬟不见了。
太太听完吴嬷嬷的禀报,只是嗯了一声,说再补就是了。在沈府,这种事不稀奇。没有人追究。没有人再提起那个曾在二姑娘房里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说话的身影,也没有人再提起昨晚雨夜里那几声被雨吞没的呼喊。一切都照旧运转,像一架精密的磨盘,安安静静地碾过去。
我像往常一样去荣寿堂请安。太太正在看账本,见我进来,抬头看了我一眼。
“昨儿晚上雨下得大,可惊着了?”
“劳太太记挂,”我垂手站在脚踏旁,声音温顺,“夜里醒了一回,听着雨声反倒好睡了。”
太太点点头,将账本翻过一页,笔尖在纸上划过:“怀瑜那丫头也不知去了哪里。吴嬷嬷说今早敲门没人应。”
我的心跳稳了一下,又稳了一下。
“也许是被雨困在哪个廊下睡着了,”我说,很自然,很轻巧,和昨天周太太问我可曾许了人家时一模一样的语调,“等雨停了自然就回来了。”
太太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从荣寿堂出来时,甬道两旁的栀子花还在滴着水珠。每一朵都带着水珠,沉甸甸地垂着头,香气比往常淡些,像被雨水泡褪了一层。我沿着甬道慢慢地走,走到西厢院门外,站了片刻。
院门虚掩着,门缝里看进去,里面空落落的。东头那间屋子的门合着,窗纸上没有灯影,静得像一口枯井。昨晚她跑出去的时候,那支玉簪她带走了吗?那枚平安结呢?也挂在她腕上、随她一起被拖到什么地方去了吗?
我不想进去。
我转身往回走。
走到甬道拐角,栀子花丛后面有沙沙的声响。我低头一看——花丛根下,落着一截红绳。被雨淋湿了,绳头散了,那个平安结歪歪扭扭地散成了半个形状。我弯腰捡起来,捏在手里,站了一会儿,把它拢进袖中。
抽屉里,平安结、铜耳坠、硬币,现在多了一支玉簪——不是她给我看的那支,是我今日在祠堂东墙角下看见的。它就躺在半坍的墙根,沾着泥和雨水。她的袖口留下了这个。
我把抽屉合上,看着铜锁轻轻扣回原处。然后对着铜镜,重新练习了一个温柔娴静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