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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惊魂(第2页)

不是雨声。是另外两个人的脚步声。这两个人踩水踩得比她重,没有她那么急,但不是从容——是笃定。一步,一步,踏在青砖上,像用尺子量过似的,不紧不慢地往这边走。她们的脚步在雨幕中不算响,却每一声都带着占尽上风的把控,仿佛知道她跑不远,也知道她无处可藏。

“沈怀瑜”浑身一抖,往后又缩了半步。她转过头来,又凑到我窗边。她的脸离窗纸只有两寸。我透过那个小洞,看到她半张脸被头发遮着,露出的一只眼睛在雨水里发亮。那光是白的,是濒死的、不顾一切的光。她的嘴唇在动,声音却轻得像一只垂死的虫。

“姐姐……我知道你在里面……求你……”

我从窗边退开,走回绣架前,坐下来,重新拿起了针。门外的声音没有停。

“姐姐——”

这一声彻底破了音。不是叫,是哭。不是求,是认命。

“她们要杀我。”

这句话她说得很平。没有抽泣,没有哽咽。把哭音都吞进了嗓子里,然后吐出这几个字,沉沉地,像把一块冷透了的石头放在我门前的石阶上。我在屋里听见,手在半空顿了半个呼吸,然后继续绣。第十八颗石榴籽的第四针,金线穿过绢面,针脚齐齐整整,不能歪一丝。

门外的脚步声变了。不是“沈怀瑜”的了,是那两个追来的人,她们已经到了。

“二姑娘怎么跑到大小姐这儿来了?”

是一个陌生的声音。说话的人带着些微喘,嗓子很年轻。她的话听着是慰问,可那个调子是扬起来的,带着一点轻笑,像是捉迷藏捉到了最后一个躲着的孩子。

“妹妹不过是想出来透透气,”另一个人接口,她的声音更低闷一些,也装得更温存,“二姑娘何必跑这么快,仔细摔着。”

她们在笑。嘴上笑着,脚却没停。我听见她们踏上台阶,听见她们一左一右站在“沈怀瑜”两边。雨水从屋檐上哗哗地浇在台阶上,水声很大,可水声底下还有别的声音——“沈怀瑜”的呼吸,又急又浅,像被两个人夹在中间动弹不得。她的脚在石阶上蹭,布鞋蹭过青苔,发出一声短促的呲啦。

“二姑娘,跟咱们回去吧。”

那个年轻的声音又在说话。这一次更近了,近得像是贴着“沈怀瑜”的耳朵在说。

“你们……你们不是府里的人。”“沈怀瑜”的声音忽然稳了。不是不怕了,是知道怕已经没用了,反而把所有力气都压进了这一句话里,“你们是哪一批进来的?”

“哟,”那个年轻声音顿了一顿,“二姑娘怎么知道的?”

没有人回答她。然后那声音往后退了半步:“不管你怎么知道的,今晚的事你看到了不该看的。我们也没有办法。”声音忽然低下去,“我们商量好的。”

然后安静了。没有挣扎,没有尖叫,只有雨还在下。我听见身体倒下去的声音——很闷,像是装着水的麻袋从台阶上滚落。然后是一声短促的水花溅起,又被什么东西拖住了,拖过青砖地,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我坐在绣架前。针拿在右手,丝线绷在左手。在门外的动静彻底消失之前,我的针一上一下翻飞了六次,没有一次走偏,没有一次乱了针脚。

第十八颗石榴籽的金线锁边锁完了。我用牙咬了线头,把针插回针山上,这才抬起头来。

雨声还是那个雨声,芭蕉还是啪啪地响,瓦垄还是咚咚地敲。除了台阶上多了一个正在被雨水冲刷的湿印子之外,这个夜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何必呢。”我说。

声音很轻,轻得连我自己都几乎没有听见,像是在对那个台阶上的印子说的,又像是在对自己说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烛火猛晃了一下,又站稳了。

何必呢。在这里活着和在这里死了,都是在这里。跑得再快,也跑不过这宅子。叫得再响,也只是添了雨声的分量。

在这座宅子里,死不算什么。活着才是。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这么想。也许是那根簪子。从白天开始,它就卡在我思绪的某个关口,像一个未解开的结。

雨小了。打在芭蕉叶上的雨声从哗哗变成淅淅,又变成滴滴答答。院子里的积水汇成细细的水流,沿着青砖缝往低处淌,淌向甬道那边的排水沟。那声音在夜色里听着,竟有些像人的叹息。

我依旧坐在绣架前,低头看着那架“百子千孙”。从昨晚到今夜,石榴籽又多了七颗,每一颗都是用金线锁边,每一颗都鼓得发亮。可我不知道这些石榴籽要绣给谁。是谁会穿着这件百子千孙的嫁衣坐上花轿,是谁会把这一颗颗饱满的果实穿在身上,去到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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