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头磕完,她直起身。长明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平得像一池没有风的水。可那水面底下有暗流,我能感觉到,却指不出在哪里。
我忽然开口了。
不知为什么,就是想问。也许是因为佛堂里抄的那句“无间地狱”还在脑子里转,也许是因为方才在穿堂里两种脚步混在一起的感觉还没有散。
“怀瑜,你觉得,人为什么要求菩萨保佑?”
她转过头看我。这一次,她没有再戴那张恭顺的面具。她的目光平平地看过来,很安静,安静到有些过分,像是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早就装在肚子里很久了,只是在等一个人来问。
“大约是因为,”她说,“有些事不求人,就只能求天了。”
这句话若是旁人说出来,我会觉得那是顺口的应付话。可从她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什么东西,听着很轻,落到心里却有些沉。那语气不像是在答嫡姐的问题,倒像是一个囚徒在说另一座牢笼。
我垂下眼,用帕子轻轻擦了擦指尖。
“妹妹说的是,”我说,“世人皆苦,有些事求人无用,求天也无用。”
她说:“那便不求了。”
不求了。这三个字她答得极快,快到来不及裹上那层恭顺的壳。于是那一瞬间我听见的不是“沈怀瑜”在说话,是另一个人,一个被关在这张面皮底下的、真实的、不肯认命的人。
祠堂里安静了片刻。长明灯的灯花爆了一声,很轻,像是某个不可名状的东西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叹了一口气。
我站起身,“走吧。”
出了祠堂,天光不知什么时候又亮了些。云散了大半,日头从云隙里漏下来,把甬道上的青砖照得一半明一半暗。祠堂门前的石狮还蹲在那里,幼狮还在母狮的爪下张着嘴,光天化日之下,那神情看着更像是撒娇,不像挣扎。
“佛经里有句话,”我一边走一边说,声气又恢复了长姐的温和,“叫‘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妹妹可知是什么意思?”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妹妹不敢妄解。”
“是不敢,还是不愿?”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出口的一瞬间,我自己都微微愣了一下。
她大概也愣了一下,因为她的脚步停了一拍。甬道上忽然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栀子丛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窃窃私语。
半晌,她说:“姐姐问妹妹的话,妹妹都答了。妹妹能不能也问姐姐一句话?”
“说。”
“姐姐在祠堂里说,有些事不求也罢。”她顿了顿,“那姐姐信不信因果?”
甬道两旁的栀子丛在日光底下泛着油亮的光,花苞已经半开了,露出一线白色的花瓣,香气很淡,若有若无地浮在空气里。
我看着那些半开的栀子花,说:“不信。”
说完这两个字,我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不是痛,不是痒,是一种更接近于惊的感觉——像是有人在我心底深处一个从未触碰过的角落里,弹了一下。
我垂下眼,往自己的手心里看。手心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那支紫毫笔在指节上留下的浅浅墨痕,已经干了。我加了一句:“你呢,妹妹信吗?”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青砖,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那些年深日久的裂纹,像是在寻找什么答案。
“妹妹不知道。”过了一会儿,她说,“妹妹只知道,有些事情若是求不得答案,大约是因为,问的人还没有找到对的问法。”
风忽然大了起来。甬道边那两株老槐的叶子哗哗响成一片,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青砖上。祠堂里传来幽幽的钟声,是下人来添灯油了。
我在风里继续往前走,没有再说话。
只是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反复地掂量她那句话。
问的人还没有找到对的问法。这句话,她是说给我听的吗?她知道我在问她什么吗?还是说,她只是无意之中,说了一句恰好可以刺穿我所有伪装的话?
我不知道。
我知道的是,在佛堂抄经时我望着纸面上那些端正的字,感到一种蚀骨的陌生。而方才在祠堂门前的甬道上,我听见自己说“不信”两个字时,却觉得那两个字无比熟悉,像是另一张嘴替我说出来的,又像是我把这句话在嘴里含了很久,只是今天第一次把它吐出来。
那天抄完的经文,我没再翻开过。晚上在灯下理账本时,我忽然想起一件事——白天在佛堂里,“沈怀瑜”那只藏在案下的左手,在听到“祠堂”两个字时微微攥紧了一下。这说明她怕的,的确是祠堂。
她在祠堂外面寻找什么?她怕的又是什么?
而我,我在佛堂里觉得自己的字迹陌生,又意味着什么?
我放下笔,走到窗前,推开窗。暮色里,栀子花的香气浓了些,甜腻腻的,和着泥土的潮气。远处西厢方向,隐约有灯影晃动。
我想起今天自己说出口的那句“不信因果”,以及随后心头那阵微颤。
像是某扇从未察觉的门,终于被风吹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