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起头,又往门口看了一眼。
“沈怀瑜”仍在低头抄经。她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波澜,那支笔走得很稳,一笔一画都在她自己精密计算过的分寸之内。但我注意到她的左手——方才垂在案下的左手,此刻已经放在了案面上,压着纸。手指是松开的,指尖却微微发白。
用力压着纸,指节才会发白。她在借这个动作稳住什么。
外头的天光移了移,一片云遮住了日头,佛堂里暗了几分。长明灯的火苗在忽然转暗的光线里反而亮了起来,三朵火苗齐齐跳了一跳,把观音脸上那层赭褐色的油垢照得一清二楚。
巳时末刻,抄经散了。
女眷们三三两两往外走,二房太太最先撂下笔,说膝盖疼,扶着丫鬟走了。几个嬷嬷留下来收拾笔墨。挽翠替我洗笔,我将抄好的经文叠整齐,放在供案上,对着观音行了礼。
走出佛堂时,我在门廊下站了一会儿,假装理裙摆。果然,“沈怀瑜”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出来时,那只藏在案下的左手已经收到了袖子里。她的目光和我对上,低低叫了声“姐姐”,便侧身要走。
“怀瑜,”我叫住她,“太太说了,要去祠堂磕头。正好我也要过去,一道走。”
她的脚步停了下来,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很完整——恭顺、温驯、略微有一点怯。这表情她大概在铜镜前练过许多次。
“是。”
我们并肩走在甬道上。甬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便有些挤。我和她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裙子偶尔会蹭到。从佛堂到祠堂,要走一长段路,穿过两重月洞门,一道穿堂,再过一座小石桥。丫鬟们都留在佛堂收拾,没有跟上来。
甬道两边的高墙把天切成了一条狭长的带子,灰蓝灰蓝的,没有云。墙根下的羊齿蕨又长高了,大概是被这几场雨催的,叶子伸到了甬道边上,从我裙摆上蹭过去时发出沙沙的轻响。
走了一小段,我开口了。
“妹妹方才抄经抄得可顺?”
“还好。妹妹笨拙,写得慢,怕污了经文。”
笨拙自然是不可能的。方才在佛堂里,我注意过她的纸面。她的字写得不好看,横平竖直缺了点骨力,但每一个字的间距都异常均匀,整张纸看下来,干干净净,没有一处涂改。这种整齐,不是用笔的功夫,而是用心的功夫。
“妹妹在老家时,可抄过经?”
“抄过一些。爹在世时身子不好,妹妹替爹抄过几卷《药师经》。”
“《药师经》好,”我缓步走着,声音不徐不疾,“消灾延寿。不过抄经这回事,求得越多,牵挂越多。心不静的话,抄了也是白抄。”
她没有接话。
走过穿堂时,光线骤然暗下来。穿堂里没有窗,只在两头各开一道门洞,风从一头灌进来,又从另一头冲出去,阴冷得像是穿行在一道石头缝里。我的脚步在穿堂里回响着,她的脚步也在回响。两种脚步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我的,哪个是她的。
穿过穿堂,眼前豁然开朗。祠堂就在甬道尽头了。那两尊石狮还蹲在那里,祠堂的门虚掩着,里面隐隐透出长明灯的幽光。
我在祠堂门前站住。
“妹妹。”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我。她的脸在祠堂的阴影里半明半暗,眼睛在暗处,看不见是什么神情。
“祠堂往东,就是咱们姨娘从前住的屋子。”我望着祠堂东边那道半坍的院墙,声音很轻很慢,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旧事,“我记性不大好,记不清她的模样了。妹妹呢?可还记得?”
这句话问得很轻巧。轻巧得就像方才在佛堂里太太说“今儿个天不错”。
但我看见了——她的手指倏地蜷了一下。不是整只手,只是无名指和小指,极快地、不受控制地蜷了两下。
“妹妹那时还太小,”她的声音波澜不惊,“没什么印象了。”
“是吗。”我说。
祠堂里的长明灯不知为什么忽然跳了一跳,火光透过门缝一闪,映在我和她之间的青砖地上,像是什么东西飞快地爬了过去。
“进去吧,给老太爷磕头。”
我率先推开门,迈进了祠堂。
祠堂里比外面又冷了几分。正堂供着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乌木的牌位一层一层地码在神龛里,最高的那一层已经暗得看不清字迹。神龛前点着两盏长明灯,灯芯浸在浑浊的酥油里,火苗很矮。供案上摆着香炉、烛台和几碟已经干了的供果。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灰尘和着灯油的气味,闻久了有些闷。
我走到蒲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动作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双手合十,弯腰,额头触到蒲团上那一块磨得发亮的布面,再直起身。三个头磕完,我站起来,退到一旁。
该她了。
“沈怀瑜”在蒲团前站了片刻。她看着神龛上那些牌位,目光一层一层地从下往上移,移得很慢,像是在找什么名字。
然后她跪下去。
她磕头的动作和我一模一样。也是双手合十,也是弯腰,也是额头触到蒲团上那块发亮的布面。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她磕这三个头时,心里想的不是沈家的列祖列宗。
也许是想到了别的什么。比如那个瓜子脸的女子,比如死在祠堂外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