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一个,我确实想知道。
我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长了一寸。长一寸,快半分,裙摆微扬。
回到房间,我从抽屉里取出那张叠的两指来宽的纸。这张纸用裁纸刀沿左边裁下了一窄条,约莫两指来宽,上面什么都没有,比纯白的宣纸稍暗,有一层细密的纤维。只是纸。
我写了一份字条,吹干。
然后推开房门,对廊下正在喂画眉的挽翠说:“我想起来一件事,去西厢走一趟。不必跟着。”
夜露下来了,甬道上的青砖泛着一层薄薄的潮湿的光。天上升起月亮,不是满月,只是半弧,光也淡,将那些房屋墙角照得似水墨画里洇开的一道笔触。
我站在栀子花丛后面,看着东头那间屋子的窗。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瘦些,一个更瘦些。
推门进去。
“起来。”
“沈怀瑜”的衣襟只系了两个扣子,头发披散着,从床上坐起来时,脸上没有惊慌。她只是愣了很短的一瞬,然后便翻身下床,光着脚站在地上,向我行礼。
“姐姐深夜来此,是有什么急事?”
“夜里睡不着,忽然想起还有一张采买单子忘了给你。”我从袖中取出那张裁过的纸,递过去,“这张是药材的单子,上回漏了。”
她的目光在纸上停留了一下,随即眨了眨眼,“姐姐身边的人跑一趟就是了,何苦亲自来。”
“正好想同妹妹说说话。”我把那张纸递到她面前一尺远,不再靠近。
她只好接过去。接纸的一瞬间,我低头看她的手——手指湿润,指腹上沾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油墨。她方才在房里不是拿笔,便是在翻什么带墨的东西。床边小案上放着一册账本,账本底下压了一个小纸包,露出一个角,是黄色的粗纸。她的床头暗格里只露出半方砚台的边缘。还有一件极细小的旧物在灯火下反了一瞬的光。
那是一只木刻的雀儿,刻得很粗糙,个头比拇指大不了多少,被摸得发了亮。
她接过去,低头看着。这一次,她的眉心没有蹙。
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姐姐的单子,妹妹记下了。”
然后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掠过,落在我身后的门框上。那目光很轻,但不知怎的,像是带了根针,在我和门框之间的距离上刺了一下。
我回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站住。
“对了,有句话想问问妹妹。”
“姐姐请说。”
“你觉得,”我背对着她,声音不紧不慢,“一个人要在这府里平平安安地活下去,最要紧的是什么?”
身后沉默了片刻。不长,一两息。
“安分守己。”她说。
我点了点头,推门走出了西厢。
月光照在甬道上,比来时亮了些。走着走着我忽然顿住。
不对。我问她话时,她没有先回答。不是没有先回答我,而是没有先回答沈怀瑾。我感觉得到——在那一息的沉默里,她不是在想怎么说,而是在想:面前这个人是谁?是单纯的姐姐,还是别的东西?
她在选。
这个认知像一枚被捂了很久的银针,忽然从掌心里滚落在地,叮的一声,很细,很脆。
一个知道选的人,和不知道选的人,是不一样的。
她回我“安分守己”。可她自己安分吗?她撬锁、暗中观察、记下每一个细节、在账本上写我不知道的文字——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找到一条路。
这间宅子里,每个人都在找路。有的找出去的路,有的找躲起来的路,有的找往上爬的路。而我,我好像什么路都没有找。我只是每天卯时起身,对镜梳妆,去向太太请安,绣花,抄经,等一朵花开。
可我方才问了她。我为什么要问?
我抬起头,月亮被云遮住了半边,剩下的半边澄澄地亮着,像一只半阖的眼。这世上大概没有比月亮更规矩的东西了。夜夜出来,夜夜落下。从不迟,从不早。
我站在甬道中央,忽然觉得这座宅子太大了。大到每一道墙都是同一个颜色,每一扇门推开都是同样的陈设,每一个人的脸渐渐模糊成同样的神情。
而她——新来的这一个“沈怀瑜”,她暂时还和别人不一样。她的眼睛里有东西。那东西很小,就像我妆奁抽屉里的那枚硬币、平安结和铜耳坠一样,不属于这座宅子。
不知怎么,我忽然很怕它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