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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友妹恭(第2页)

“姐姐安排得极妥当,什么都不缺。”

“院子里收拾得怎样了?听吴嬷嬷说,你那屋子太小太潮。”

“不大,但住一两个人够用了。”

这话有些怪。我只是问她屋子大小,她却说“住一两个人够用”。我看了她一眼。

她大概自己也察觉到了,立刻补了一句:“妹妹的意思是,丫鬟住外间,自己住里间,刚刚好。”

“嗯。”我点了点头。

挽翠在身后把团扇换了一只手。我感觉到了,但没回头。

“妹妹今日既然来了,正好有件事想托你。”我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石桌上,推到她的面前。是一张单子,上头用工楷写了十来样东西——绣线、布料、几样药材、一盒茯苓霜,都是些日常用的零碎。

“姐姐这是……”

“这是下个月要采买的。往年都是吴嬷嬷做单子,今年太太说要让二姑娘学着理家,我便先从小的开始了。你带回去看看,把上头每一样东西该去哪个铺子采买、找哪个管事领对牌,都在单子上标注好。不懂的就去问吴嬷嬷,或者来问我。”

她接过单子,低头扫了一眼。就在这一扫之间,我看见她的眉头极快地蹙了一下,旋即松开。

她在看什么?单子上的字是用正楷写的,端正得近乎刻板。这些东西都是府里日常采买的大路货,一年到头流水一样的来来去去。为什么蹙眉?

她将单子叠好,收进袖中。“妹妹尽心去办。”

“不急,”我说,又将茶盏端起来,“来,先尝尝这玫瑰酥。厨房新来的点心娘子手艺不错。”

她拿起一块玫瑰酥。手指很稳,没有抖。放进嘴里咬了一小口,嚼了,咽下去。然后她的眉头又蹙了一下。

“怎么?不好吃?”

“不是,”她摇头,声音有些紧,“很好吃。只是妹妹近来胃口不大好,吃什么都不香。”

我看着她。

胃口不好是假。她吃玫瑰酥时的表情,像是一个人在吃一种久违了的、不属于这里的东西。甜了点,酥皮不够脆,糖放多了——她大概在心里默默地这么评判着。

也许她自己没发觉,但我看见了。就像她在花朝宴上接茶盏时下意识说“谢谢”,就像她进新屋子时先看窗户的朝向。这些细节像线头一样从她身上露出来,别人看不见,我看得见。

因为我也曾经有过这种下意识的挑剔。不过是很久以前了。

我将这个念头放下,又和她闲聊了几句。

日头渐渐偏西了。

她把单子收好,便起身告辞。挽翠送她出了甬道,回来时眉间拧着个疙瘩,毫不掩饰。

“姑娘,”她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奴婢觉着,这个二姑娘有些古怪。”

“哪里古怪?”

“说不上来。”挽翠咬着嘴唇,“瞧着笨笨的,可刚才走的时候,她望了姑娘一眼。那个眼神——奴婢打了个激灵。就像她看的不是大姑娘的脸。”

“那是什么?”

“倒像是隔着大姑娘,看见了另一个人。”

我把手里的《列女传》翻过另一页。书上讲的是楚昭王夫人,洪水来了宁死不肯离开,因为丈夫没派人来接。端庄,节烈,是为女德。

“挽翠,”我说,“团扇举高些,脖子后面有汗。”

从飞花阁出来时,天色已经变成了一种淡淡的蟹壳青。我本该直接回自己院子里去,可脚下不知怎么的又往西路拐了。

西厢院门外,我停住。

院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见里头东头那间屋子还亮着灯。光线比上回亮些,大约是点的是两盏灯。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是她。她没有坐下,也没有躺,她站在窗边,低着头,手上捧着什么东西。

我辨认了一会儿。是我给她的那张单子。

她就着灯光在看那张单子。可是看一张单子,用不着看这么久。她用手指沿着纸的边沿在摸——在摸上头的字迹?在摸纸张的纹路?还是在她试图看出一些和字面毫不相干的线索?

她看了一会儿,把单子往灯前又凑近了半寸。

然后——她拿来一支笔,开始在单子上写字。她的笔很快,落下去几乎没有犹豫,一行一行地往下写,写了至少有半盏茶的工夫。写完了,又从头看了一遍,眉头是舒展的,嘴角有条细细的纹,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写的是什么?我想知道。

这个念头起得如此自然,以至于我站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它不寻常。我在沈府那么久,看过无数个“沈怀瑜”来来去去,她们在房间里做什么,我从来不想知道。她们在抄经也好,在被窝里哭也好,在墙上刻字也好,在关起门来时是什么样的——我都不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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