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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花人(第3页)

“太太叫大姑娘不必挂念,”传话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说话还带着稚气的尖音,显然是吴嬷嬷特意挑的,“太太说,姑娘近日辛苦了,好生歇着。”

“知道了。”

小丫头行了个礼,转身跑了。她跑出月洞门时,头上的丫髻一颠一颠的,像两只抖动的毛球。

我目送她跑远,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绣活。

第九颗石榴籽绣得有些歪。金线松了,那颗石榴籽看上去不是饱满的圆,而是瘪的,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果子。

我用针尖把松了的金线一点一点挑出来,重新下针。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脚步。不是挽翠的,挽翠走路是外八字,落地很沉。这脚步轻得像猫。

我回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是“沈怀瑜”。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藕荷色衫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笑,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她的眼睛下边有两团青,昨晚怕是没怎么好睡。她站在门槛外面,垂手站着,样子很恭顺,可那恭顺底下有什么东西硬硬地支棱着,像是一根竹竿撑着纸糊的人。

“姐姐。”她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可在这安静的午后,听着竟然有些亮堂。

我放下针。“有事?”

“妹妹今日去祠堂给二姨娘上香,”她顿了顿,“听吴嬷嬷说,姐姐今早也去过祠堂那边。”

她是在试探我。

我看着她。她的目光没有躲。虽然眼皮垂着,可那双眼睛在睫毛底下是亮的,是那种努力压着却压不住的光。像是一盏灯,隔着纸罩,还是透出了亮来。

“去过。”我说。

“姐姐可见到什么……”她斟酌着字句,“什么不妥当的事?”

我没有立刻回答。日光移动,正好照在绣架的金线上,金线亮得有些刺眼。我拈起针,不紧不慢地穿了一针。

“是有不妥当的事,”我说,声音很平和,“有一个针线房的下人夜里死在祠堂外面。不过已经照规矩处置了。妹妹不用放在心上。”

“沈怀瑜”沉默了一息。

这一息很短,但在这个安静的屋子里,却像是一根被拉长了的丝线。然后她点了点头,低声说:“是妹妹多嘴了。”

她又行了一礼,转身要走。

“怀瑜。”

我叫住她。她转过身,脸上有一丝来不及收回的东西——是戒备。

“那根簪子,找到了没有?”

说完这话,我平平静静地看着她,嘴角甚至还挂着那四颗贝齿的微笑。

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好几变。先是茫然,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瞳孔缩了缩,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她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这个动作很小,可我看得清清楚楚。

“簪子?姐姐说什么簪子?”

“没什么,”我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绣那颗歪了的石榴籽,“昨晚你在院子里找什么,姐姐以为是簪子。既然不是,就算了。”

她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响起来,又轻又快,往西厢的方向去了。

等她走远,我停下手中的针线,抬眼望着她离开的方向。月洞门外的海棠树已经落了大半,花落了,新叶子正在往外冒,嫩绿的叶芽上还带着昨夜雨水洗过的光。

我从袖子里摸出那枚平安结和那只铜耳坠。

平安结上的红线已经完全干了,硬硬的,像一缕凝固的血。铜耳坠在日头下泛着廉价的光,珠子上的珠光漆又翘起了一块。

我端详了很久,然后拉开绣架下面的抽屉,把这两样东西放了进去。抽屉里还躺着另一样东西——一枚硬币。

上面铸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头像,下边有一圈我认不大全的字。它在这抽屉里放了多久,我记不清了。铜面上生了薄薄一层绿锈,可那人的笑容还清清楚楚,笑得很温和,像是在说:都是小事。

我把东西放进去,关上抽屉。

然后把那颗歪了的石榴籽终于拆了个干净,重新绣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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