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滴水不漏,像是已经在肚子里打好了草稿。
我没有反驳。不是不敢。是没有必要。
“嬷嬷说的是,”我把落在肩头的海棠花瓣拈下来,放在掌心看了看,又随手丢在地上,“那就有劳嬷嬷了。”
“姑娘说哪里话,这是老奴分内的事。”
吴嬷嬷堆着一脸的皱纹笑起来。她弯腰的时候,我看见她后颈上有几颗暗红色的斑点,像是火罐印子,又像是别的什么。我没细看。
她走了,脚步仍是一步不多一步不少,好像甬道里没有躺着任何不该躺着的东西。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又蹲下身去。这一次不看她的脸,看她的手。她的右手攥着,很紧,指节都发白了,人已经死了,那指节还挺着不松。我用帕子垫着,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掌心里,是一个用红线编的平安结。很旧的,有些褪色。结子打得很密,手指头大的一个,下面垂着两条穗子,都用红绳扎着。绳子的颜色已经暗沉了,沾了汗渍和泥土,露出脏兮兮的黄。
我把平安结托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收进了自己的袖中。
站起身来时,天已经亮了。
是那种不容分说的亮,青灰的天光忽然就薄了,散了,太阳从东边墙头上跳出来,把整条甬道照得明晃晃的。祠堂门前的石狮子在日光下露出了全貌,是普通的看门石狮,左雄右雌,雄狮脚踏绣球,雌狮抚弄幼狮。那幼狮蜷在母狮的爪下,张着嘴,像是在啃咬母狮的爪子,又像是被母狮按住了喉咙。
阳光照在石狮的眼睛上,原本黑洞洞的眼眶里忽然有了一点光,亮晶晶的,像是活的。
我移开视线。
我不是来处理尸体的。我来这里是有别的缘故。方才跟吴嬷嬷说的那套话,只是顺口编的。我并没有什么耳坠子在祠堂附近丢失,老太太昨晚也没有留我说话到那么晚。
我来这里,明明是因为——
忽然停住了。
甬道那头,靠近祠堂正门的地方,有一小摊积水。雨后的积水,窄窄的,也就一个海碗大小。水面平静,倒映着天上那一方规矩的蓝。水底下沉着一样东西。是个很小的金属物件,正在幽幽地泛着光。
我走过去,蹲下。
是支耳坠子。
不是金子打的,也不是银,是铜。很细的铜丝绞成麻花样,下面坠着一颗假珠子,珠子表面有一层廉价的珠光漆,被水泡得起了皮,露出里头灰白的底子。这坠子很新,铜丝上没有铜绿,最多戴过几天。
吴嬷嬷来上早香,是在我刚才走过来的方向。她却没有看见尸体——或者说她假装没有看见。她也没有看见地上那个平安结,没有看见这片海棠花瓣下面的三个字。她只看见自己想要看见的东西,像一把筛子,把那些筛孔以外的都挡了回去。
我把铜耳坠子从水里捞出来,拿帕子擦干了,也收进袖中。
两样东西碰在一起,都很轻,没什么分量。
回到院子里时,挽翠恰好端着铜盆从廊下转过来。
她看见我,先是一愣——“姑娘起这么早?”然后看见我的裙摆。杏子黄的底子上沾了些濡湿的花瓣碎屑,还有几处颜色发暗,是水渍。
我还没开口,她已经把铜盆放下了。
“姑娘这是去了哪儿?”
“祠堂外头走了走。”
挽翠的嘴张了张,像是有什么话要冲口而出。但她咬了咬嘴唇,把它咽回去了。她弯下腰,用帕子沾了水,一点一点地替我擦裙摆上的泥。
太阳升高了,日头从窗棂里照进来,照在我昨日的绣架上。那是“百子千孙”,石榴籽已经绣到第七颗,金线在光下亮闪闪的,很好看。那些石榴籽密密地挤在一起,每一颗都很饱满,每一颗都用金线锁了边。
我在绣架前坐下来,穿针引线。
绣到第九颗石榴籽的时候,挽翠忽然开口了。
“姑娘。”她的声音有些闷,眼睛仍看着我那沾了花瓣的裙摆。
“嗯。”
“外头的事,自有外头的人管。”她的话说得很慢,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掂量过,“姑娘是这府里的嫡长女,只管绣花、陪老太太说话、等个好人家来提亲就好。”
我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针尖扎进绢子里,从背面穿出来。我捏着针尾,把它扯过来,金线在日光下划过一道弧,落在绢子上,服服帖帖的。
“我知道。”我说。
挽翠不再说话了。
午时三刻,吴嬷嬷使人来传话,说针线房的那个新来的查清楚了——说是今早起来发了急病,还没等请大夫就断了气。外院已经知会了牙婆来收人,尸首先挪到后罩房的空屋子里搁着,等晚上拿席子卷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