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说得对。”孟瓷将铜牌仔细收进贴身荷包,抬眼时,神色已恢复平静,“这牌子是护身符,也是紧箍咒。他是在告诉我,也告诉所有人,沈家的路,该怎么走。”
她走到沈青河身边,斟了热茶递过去。
“二哥,今日这关,我们过了。但苏家一击不成,必有后手。”
沈青河接过茶,手还有些抖:“我知道……可接下来该怎么办?经此一事,茶行名声受损,客人怕是……”
“正因如此,才要主动挽回。”孟瓷在他对面坐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二哥,大哥是司法参军,他的同窗、同年中,不乏在江宁任职的文人雅士。这些人或许官位不显,但清流风骨,在士林中颇有声名。”
沈青河眸光微动:“你的意思是……”
“请大哥牵个线,以茶行名义,办一场‘秋茶品鉴诗会’。”孟瓷道,“不谈买卖,只品茶、论诗、赏画。茶行提供场地、好茶、雅器。他们若品得满意,自会口口相传。文人一句赞,胜过商贾千张告示。”
沈青河仔细思量,越想越觉得可行:“这主意好!既不犯忌讳,又能扬名。只是……大哥性子刚直,未必愿为商事牵线。”
“所以,需二哥去说。”孟瓷看着他,“二哥只需对大哥言明:此举非为谋利,而为‘正名’。今日茶行蒙污,需借清流之口,以彰清白。大哥重沈家声誉,必能体谅。”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这亦是护着大哥。茶行名声越正,根基越稳,那些想从‘官商勾结’角度攻讦大哥的人,便越无处下手。”
沈青河恍然,看着妹妹,心中复杂难言。她思虑之周详,已远远超出一个十五岁少女的范畴,更像一个在棋盘上看了十步的棋手。
“瓷儿,”他低声问,问出了盘旋心头已久的话,“你做这些,是为沈家,还是为你娘?”
孟瓷没有立刻回答。
她起身,走到窗边。暮色四合,远处炊烟袅袅,长街上零星亮起灯火。茶行里尚未点灯,昏暗的光线将她单薄的背影勾勒得有些模糊。
许久,风中传来她轻而清晰的声音:
“我娘说,恩要还,仇要报。沈家予我新生,是恩。苏家欺我十年,是仇。”
她转身,眼中映着窗外最后一线天光,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
“恩与仇,我都要清清楚楚,一笔一笔,算明白。”
夜色,终于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霞光。
茶行外的长街上,更夫敲着梆子,悠悠喊着: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那声音拖得长长,荡进深巷,渐渐听不见了。
而此刻,西厢房里,孟瓷点亮油灯,从怀中取出那本薄册,翻到最后一页。
她的指尖,在“苏婉如”三个字上,轻轻划过。
然后,提笔,在一旁空白处,添上一行小楷:
“九月廿三,清风茶行案。严师爷至,查账,老吴、阿贵事发。苏家第一击,破。”
笔尖顿了顿,又落下几字:
“然,此非终局。苏婉如必不甘。需早备后手。”
她搁下笔,吹熄了灯。
黑暗中,只有窗外檐下灯笼的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出模糊摇曳的影子。
江宁府的夜,还很长。
而真正的淬炼,才刚刚开始。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