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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墟之上（第3页）

“但如果我们回应呢？”何振国问道，“回应之后会发生什么？”

“那取决于我们怎么回应。”林若寒的手指在全息屏幕上调出了一个空白的编码界面，“按照它们的协议格式，我们需要回复一组对应的数学常量序列作为身份确认，然后附加一段描述自身文明属性的元数据。最简单的回应方式就是模仿它们的结构——用同样的数学语言，告诉它们我们是谁，我们是什么，我们为什么中断了‘深渊’的信号。”

“告诉它们我们摧毁了它们的种子。”赵千峰的声音低沉而复杂。

“准确地说，是让它进入了休眠。”林若寒纠正道，“我们并没有摧毁‘深渊’的核心，只是剥离了它的外层结构并停止了它的信号发送。如果从通信协议的角度来理解，我们相当于关闭了一台正在持续发送广播的发射器。”

“你觉得它们会在乎这个区别吗？”赵千峰反问。

“我不知道。”林若寒坦率地承认，“但有一个事实可能会影响它们的判断——‘深渊’在地球内部生长了四亿年，而在那四亿年里，地球上诞生了人类文明。从宇宙时间的尺度来看，人类文明的出现几乎和‘深渊’的生长是同步的。这也许意味着我们之间有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联系。”

“联系。”方林轻声重复着这个词，目光转向舷窗外的星空，“一个从地球诞生之初就埋在地底的古老存在，和一个在这颗星球表面从单细胞一路演化到太空文明的年轻物种。四亿年的共生，或者说共存——我们自己甚至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直到十一年前。”

“也许它们知道。”林若寒忽然说道，声音里透出一种奇异的沉思，“也许‘深渊’一直在观察我们。四亿年来，它感受了这颗星球上每一次物种大灭绝和复苏，见证了恐龙从崛起到陨灭，见证了哺乳动物的兴起，见证了我们从非洲草原上走出来的那一刻。如果‘深渊’的神经网络真的像我们看到的那样复杂，它很可能拥有某种形式的意识——一种和我们截然不同、但同样真实的意识。”

“你在暗示什么？”赵千峰问道。

“我在暗示，”林若寒的声音变得极轻，“也许‘深渊’一直在等待我们。等待我们成长到能够发现它、理解它、与它交流的那一天。不是作为猎物，不是作为障碍，而是作为……邻居。”

“或者作为触发条件。”老鬼的声音从作战室门口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第三次转向门口。这一次，站在那里的不是赵千峰，而是一个所有人都只通过全息影像见过面的人。

老鬼穿着广寒-7前哨站配发的标准灰色连体工作服，头发比几天前在月球上时短了一截——大概是赵淑珍替他剪的。他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种习惯性的冷淡，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在他的身后，站着梁铮。

“梁铮。”方林微微点了点头，“你们应该还在医疗舱接受检查。”

“检查做完了。赵阿姨说我们身体指标都正常，除了马库斯的右手需要换一次药，晓雯有点低血糖，其他人都没事。”梁铮走进作战室，目光在全息屏幕上的引力波脉冲数据上停留了一瞬，“我们在走廊里听到了你们最后的对话。老鬼有话想说。”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老鬼身上。

这个曾经的情报官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全息台前，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在广寒-7废墟中找到的哑光黑色金属盒子。盒子已经被打开了，里面那张乳白色合成纤维纸平平整整地躺在盒底。纸上的字迹在作战室的灯光下微微反光，深蓝色的墨水呈现出一种几乎像是活物一般的流动感。

“三年前，我在广寒-7写下了这条信息。”老鬼的声音沙哑而平稳，“准确地说，是‘某种东西’借我的手写下了它。这张纸上的内容包含了天谴系统的修正频率参数——林博士在四天前才完成的计算，在三年前就完整地出现在了这张纸上。除此之外，它还包含了一段我没有给任何人看过的内容。”

他展开了那张纸，露出了之前被折叠隐藏的下半部分。

所有人都凑近了一些。方林读出了下半部分的第一行字，声音在安静的作战室里显得异常清晰。

“‘深渊’的休眠不是终结，而是钥匙。当引力波回声从星海深处归来，不要恐惧，不要逃避。回应它们，用你们真实的名字。”

作战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循环系统的低频嗡鸣。

“用你们真实的名字。”林若寒喃喃重复着这句话，眼镜片后面的瞳孔微微扩大，“这不是预言，这是操作指南。未来的某个人——某个经历过这一切的人——正在一步一步地引导我们。”

“也许不是未来的某个人。”老鬼抬起头，直视着方林的眼睛，“也许是未来的我们自己。”

方林与他对视了很长时间。然后，这位参谋长做了他在面对未知时一贯会做的事——他把情绪放在一边，开始做决策。

“林博士，回应引力波信号的编码工作需要多长时间？”

“如果按照它们提供的协议格式，给我一个团队，大概需要六到八个小时来构建最基础的元数据回复包。”林若寒的思维已经重新进入了高速运转状态，“但有一个问题——我们的信息用什么内容？我们怎么定义‘人类文明’？”

“这就是我们需要讨论的。”方林转向赵千峰，“司令官，我建议立即召开最高级别会议。不只是军事指挥官，还包括林博士的科学团队，梁铮代表的幸存者群体，老鬼——关于那些来自未来的信息，我们需要更深地挖掘。以及何司令通过全息通讯参加。”

赵千峰点了点头：“同意。一小时后，旗舰会议室。”

“还有一个问题。”何振国的影像忽然开口，“在我们讨论该说什么的时候，‘它们’还在等待回应。引力波脉冲的强度在过去五分钟内增加了百分之二——它们在重复发送。如果林博士的推测正确，这是一种握手协议的重试机制。我们不知道重试次数上限是多少。如果我们拖得太久——”

“我知道。”方林打断了他，声音里有一种钢铁般的决断，“所以我们不会拖。”

他转向梁铮：“在月球上，你的小队找到了什么？”

梁铮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不是老鬼那张合成纤维纸，而是一张普通的格子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那是他在广寒-7等待救援艇的四十多个小时里，和晓雯、安雅、老鬼一起整理出来的所有线索的汇总。

“我们在广寒-7的数据库里发现了一批被删除后又被恢复的文件。大多数文件损坏严重，但有几份残留的记录指向了同一个方向——‘它们’不是单一种族，而是一个联邦。”梁铮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了作战室凝固的空气里，“一个跨越数百万个星系、包含了数以万计不同生命形态的超级联邦。‘深渊’是它们在银河系布设的种子节点之一。但关键的是，文件中提到了一个词——‘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