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他忽然说。
“什么?”
“林若寒在能量转化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所有的能量在转化为信息之后,将不再以爆炸或辐射的形式释放。’我们四天前在‘深渊’核心处打开的是一道信息门,不是武器。那些宇宙深处的‘它们’回应我们,用的也是信息——引力波脉冲,编码数据,不是毁灭性能量武器。”方林的语速越来越快,“这说明对‘它们’来说,信息比能量更重要。它们跨越两万光年发送回应,不是因为我们发射了武器,而是因为我们切断了信号。”
“你是想说……”
“我想说,‘它们’的行为模式也许不是我们一直以为的那样。我们一直假设‘它们’是征服者,是入侵者,是来消灭我们的。但如果‘它们’根本不在乎我们呢?如果‘它们’唯一在乎的只是‘深渊’发出的那个信号呢?”
何振国的表情变得极为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这个假设太冒险了,老方。如果错了——”
“如果对了,也许我们就能找到第三条路。”方林打断了他,“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们能解读那个引力波脉冲的信息内容。我需要林若寒和她的团队立刻开始这项工作。”
他转向通讯官:“通知林博士,请她来作战室。优先级最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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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寒在三分钟后出现在作战室门口。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科研服,头发也重新束了起来,但眼下的青黑色和微微发抖的指尖出卖了她——这位首席物理学家在过去四天里休息的时间可能比方林还要少。天谴系统虽然结束了自动运行序列,但六千四百个常数震荡器的关停程序需要逐一确认,每一个震荡器周围的环境数据需要逐点评估,加上对“深渊”核心的持续监测和对“信息门”释放数据的初步解析,她的团队已经连续工作了超过一百个小时。
“你找我。”林若寒的声音听不出疲惫,但方林注意到她走进来的时候用了一只手扶着舱壁来保持平衡。
“先坐下。”方林指了指旁边的座椅。
“我能站。”
“这是命令,不是建议。”
林若寒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可能是一个被极度疲劳压扁了的微笑。她坐了下来,方林把何振国的数据推到了她面前。
林若寒花了大约四十秒阅读数据,然后用五秒钟闭上眼睛思考,最后睁开眼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已经燃起了一种方林非常熟悉的光芒。那是科学家面对未知问题时的光芒,一种混合着谨慎与兴奋、怀疑与渴望的复杂情绪。
“引力波脉冲的编码结构确实与‘深渊’核心释放的信息同源。”她开口时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但有一个关键的区别——四天前我们看到的‘信息门’释放的是压缩后的历史数据,类似于一个文明的记忆储存。而这组引力波脉冲的结构更像是一种……”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一种交互协议。”
“交互协议?”何振国的影像皱了皱眉。
“通俗地说,就是握手信号。当两台设备第一次建立连接时,它们会先交换一组标准的协议数据来确认彼此的通信参数。这组引力波脉冲的编码格式里包含了一系列嵌套的自指涉结构——这种结构在数学上被用作身份验证和参数协商。”林若寒的双手开始比划,显然已经进入了完全不受疲劳影响的思维状态,“这意味着一件事——发送这组引力波脉冲的存在,正在试图与我们建立联系。不是与‘深渊’,而是与我们。”
作战室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与我们?”方林重复道,每个字都像是被放在舌尖上反复称重过,“你确定?”
“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确定性。”林若寒从数据板上调出了一份更详细的频谱分析,“看这里——脉冲编码的最外层采用了一套极其简单的数学常量序列。氢原子基态超精细跃迁频率、圆周率的前四十二位、精细结构常数的倒数。这些东西是宇宙通用的,任何一个达到电磁文明水平的智慧种族都能识别。它们没有使用‘深渊’那种复杂的高维数据压缩方式,而是用了一套任何人——任何文明——都能读懂的最基础语言。”
“它们在敲门。”何振国喃喃道。
“对。而且它们敲得非常礼貌。”林若寒推了推眼镜,“没有能量武器,没有入侵姿态,只有一组等待回应的握手信号。考虑到信号源距离我们至少两万光年,这组信号在‘深渊’中断后不到四天就到达了——说明它们早就在等待这个中断。可能已经等待了数百万年。”
方林感到一阵复杂的情感在胸腔中翻涌。四天前,他亲手按下了那个按钮,启动了人类历史上最残酷的军事行动,终结了数十亿人的生命,将一颗活生生的行星推到了死亡的边缘。而现在,同一个行动似乎触发了某种宇宙尺度上的通信协议——一个古老的、等待了数百万年的握手请求。
这一切到底是计划的一部分,还是纯粹的意外?是人类的胜利,还是“它们”设计好的剧本?
“如果我们不回应呢?”赵千峰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老将军站在作战室门口,军装整齐,机械义肢的合金手指里捏着一个保温杯。他的眼睛还有些红——显然休息得并不好,但那股子与生俱来的威严丝毫未减。
“司令官,”方林站起来,“您应该再休息——”
“我问的是,如果我们不回应会怎样?”赵千峰大步走进来,将保温杯放在全息台旁边,目光直视林若寒,“它们是来谈判的,还是来确认我们身份的?如果它们确认了信号中断是由一个陌生文明造成的——而不是‘深渊’自己出了问题——它们会怎么做?”
林若寒沉默了几秒钟。
“这是一个无法用现有数据回答的问题。但我可以从通信协议的角度给出一个推测。”她的声音重新变得冷静而克制,“在握手协议中,如果发送方在规定时间内没有收到回应,通常会触发三种可能的行为模式。第一种是重试——重复发送握手信号,等待更长的时间。第二种是超时退出——认为通信目标已经失效,终止连接尝试。第三种是升级——将通信请求升级为更主动的连接方式,甚至可能绕过协议直接物理接入。”
“物理接入。”赵千峰重复着这四个字,脸色沉了下去,“那就是说,如果我们不回应,它们可能会直接过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有这个可能。”林若寒说,“但也可能不会。我们不了解它们的文明特征,不知道它们对‘沉默’的解读是什么。也许是威胁,也许只是故障,也许——”
“不能赌。”方林打断了她,“在不确定对方意图的情况下,最坏情形假设是唯一的理性选择。如果我们假设它们会物理接入,那么我们就必须做好应对准备。如果我们假设它们只是重试,而实际上它们选择了物理接入,那代价可能就是整个人类的存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