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
“那就是,有第三方。”梁铮缓缓说道,他感到自己的思维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在这场战争中,除了人类和‘它们’之外,还有第三个参与者。它一直在暗中给我们提供信息——修正林若寒的理论方程,往老鬼的大脑里植入这条信息。它希望我们成功,但又不愿意或者不能直接现身。”
“为什么?”晓雯问。
“因为它想借我们的手,毁灭‘深渊’。”梁铮一字一顿地说,“而它知道,天谴系统做不到这一点。所以它给我们留下了线索,希望我们能找到那个‘替代方案’。”
所有人都沉默了。
月面上,八个渺小的人类站在一颗被战争撕裂的卫星背面,忽然意识到自己陷入的是一场远比想象中更加庞大、更加古老的博弈。他们不是棋手,甚至不是棋子——他们是棋盘上的一粒微尘,却意外地窥见了整个棋局的一角。
“那条信息的下半段,”梁铮打破了沉默,“我们必须找到它。”
“可是怎么找?”晓雯的声音带着绝望,“老鬼自己都不记得了!”
“他不记得,但有人记得。”梁铮从通讯塔顶向下俯瞰,目光落在穹顶舱的废墟上,“广寒-7被撤离的时候,所有数据都被清除了。但军事基地的数据清除有一个标准流程——关键情报会留下物理备份。一份用特殊墨水写在特殊纸张上的物理备份,放在一个电磁屏蔽的防火保险柜里。”
“你说的是‘死信’制度。”老鬼的声音忽然变得冷静了下来,“情报局的标准操作程序。如果一个情报官掌握了无法通过电子渠道传输的信息,就会在撤离前将信息以纸质形式封存在基地的‘死信保险柜’里。这种保险柜能够抵抗核爆和电磁脉冲,理论上可以保存信息数百年。”
“你记得这个,却不记得自己写过那条信息?”马库斯质疑道。
“程序记忆和事件记忆是两回事。”老鬼说,“就像你会骑自行车,但不一定记得你第一次学骑车那天吃了什么早饭。”
“够了。”梁铮打断了他们的争论,“马库斯,你和老鬼去找那个保险柜。晓雯,你继续调试通讯阵列,一旦链路建立,立即向舰队发送我们目前掌握的所有情报。告诉他们,‘深渊’不能被常数风暴摧毁,告诉他们我们正在寻找替代方案。”
“如果他们不相信呢?”
“那我们就找到替代方案之后再发一遍。”
马库斯和老鬼进入了主穹顶舱的废墟。应急照明系统发出微弱的蓝光,照在倒塌的设备架和散落一地的文件柜上。空气被维持在一个勉强可以呼吸的水平,但循环系统的嗡嗡声忽高忽低,像是随时可能断气。
“保险柜应该在最里层,指挥官办公室的下面。”老鬼凭着直觉——或者说,凭着某种被深埋在空白记忆之下的熟悉感——带着马库斯穿过一道又一道已经失效的安全门,来到了一间狭小的办公室里。
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面烧焦的军旗,办公桌上还放着一杯干涸成黑色粉末的咖啡。老鬼走到办公桌后面,蹲下来,在地板上摸到了一块略微凸起的金属板。
“就是这里。”
他掀开金属板,下面是一个深约半米的方形凹槽。凹槽的正中央,放着一个哑光黑色的金属盒子,大约有鞋盒那么大。盒子的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简单的机械密码锁。
“密码?”马库斯问。
老鬼没有回答。他的手指悬在密码锁上方,犹豫了很长时间,然后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引导着一样,旋转了六个数字。
咔嗒一声,盒子开了。
里面躺着一张折叠整齐的乳白色纸张。不是普通的纸——摸上去的质感更像是某种合成纤维,柔韧而光滑。纸面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墨水的颜色是深蓝色的,在应急灯的照射下微微发光。
老鬼拿起那张纸,展开。
他的目光掠过第一行,第二行,然后瞳孔猛烈地收缩。
“找到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替代方案。”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天谴系统并非无用,但须修改启动参数。当前设计频率将剥离‘深渊’外层,致其核心裸露并加速生长。正确频率应为——’”
老鬼停了下来。
“什么频率?上面写的什么?”梁铮追问。
老鬼抬起头,那个永远面无表情的男人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梁铮从未见过的情绪。
不是恐惧,不是震惊,不是绝望。
是困惑。
最纯粹的、最彻底的、像是坠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宇宙那样的困惑。
“上面写着的频率参数……”老鬼缓缓说道,“恰好是林若寒博士在最新修正方案中计算出的那组数字。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什么?”
“这张纸上的信息,是三年前写下的。而林博士的最新修正,是在六个小时前才完成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安雅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一种科学家的直觉所带来的颤栗:“你的意思是,三年前写下这条信息的人,准确预言了林若寒在六个小时前完成的、在天谴系统原方案基础上进行的改进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