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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星坠落（第4页）

61:14:00。

窗外，地球依然在缓慢地旋转。灰白色的斑块在它的表面上继续蔓延，那颗低轨道上的“胎动”依旧在缓慢地搏动，每一次搏动都释放出数百颗能量孢子，像流星一样坠入大气层。

方林坐回操作台前，开始输入启动序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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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月球轨道附近。

BFC-1107“鹈鹕”级穿梭机正在以最大航速向月球背面飞行。机舱内，八个人挤在狭小的乘员舱里，空气因为循环系统老旧而显得浑浊，但没有人抱怨。经历了地下城的逃亡之后，能够呼吸到空气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梁铮坐在驾驶席上，双手握着操纵杆，目光紧盯着前方的星空。他以前从没驾驶过真正的宇宙飞船，但晓雯把技术手册的核心内容提炼成了一套简化操作流程，加上老鬼在军用飞行器方面的经验，他们勉强能让这架老旧的穿梭机保持稳定飞行。

“距离广寒-7还有三小时十七分钟。”晓雯坐在副驾驶席上，实时监控着飞行参数，“燃料剩余百分之四十一，略低于预期。主引擎的输出功率在持续微幅下降，应该是七号喷嘴的积碳问题。但总体上，能撑到目的地。”

“通讯呢？”梁铮问。

“还是不行。这架穿梭机的通讯系统太老了，最大功率只有军用标准的十分之一。而且我们正处在月球遮挡区，地球方向的信号被月球本体完全屏蔽了。”晓雯推了推眼镜，“只有到达广寒-7，用那里的量子通讯阵列才能联系上舰队。”

“那在这之前，我们就是瞎子、聋子、哑巴。”马库斯在后面的座位上闷声说道。他的右手缠着绷带，那是砸铁盖时留下的伤口。赵淑珍给他做了清创和缝合，但疼痛仍然在持续——不是伤口本身的疼痛，而是内心深处那股无法发泄的愤怒在寻找出口。

“至少我们还活着。”安雅轻声说。这位俄罗斯裔的生物学家从上穿梭机开始就一直在记录着什么，时而低声自言自语，时而停下来望着窗外的星空发呆。

“活着。”老鬼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靠坐在舱壁角落，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四个小时后，我们就能知道这个‘活着’还能持续多久。”

“什么意思？”陈曦问道。这个少年是整个机舱里最安静的一个，从王海牺牲后就几乎没怎么说过话，此刻忽然开口，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残余的颤抖。

老鬼没有回答。

梁铮替他回答了：“他的意思是，如果天谴计划真的启动了，我们马上就会看到。”

“怎么看？”

梁铮指了指舷窗外。

“看地球。”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舷窗外的星空深邃而寂静，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地球——月球庞大的身躯挡住了它。但每个人都能想象那颗星球此刻的样子：灰白色的菌毯在它表面疯狂蔓延，太空中一颗巨大的灰色心脏在缓慢跳动，而六千四百根“针”正插在它的皮肤上，等待着最后的通电。

赵淑珍低下头，双手交握在膝盖上。她在祈祷——不是向任何她叫得出名字的神明，而是向着宇宙中任何一种愿意倾听的力量祈祷。她祈祷的不是原谅，不是拯救，甚至不是奇迹。她只是祈祷那个七岁的孙子能够在睡梦中安详地离开，不要经历最后一刻的恐惧。

她的孙子此刻正蜷缩在她旁边的座位上，身上盖着一件大人的外套，呼吸均匀而平稳。他叫赵小北，今年七岁，父母都死了，现在跟着奶奶。他不知道这架穿梭机要飞向哪里，不知道地球即将发生什么，不知道他的奶奶心里正在碎裂成什么样子。他只是困了，于是就睡着了。

赵淑珍看着他熟睡的脸，想起两年前他的母亲——她的儿媳——在废墟中咽下最后一口气时的样子。那时候，小北站在废墟外面，被马库斯捂着耳朵，不让他听到里面的声音。

两年后的今天，赵淑珍忽然意识到，马库斯当时捂住的不是小北的耳朵，而是他自己的。

“赵阿姨。”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是梁铮。他从前面的驾驶席转过身来，眼神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柔软。

“我们快到月球了。”

赵淑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怕一开口，就会忍不住哭出来。

穿梭机继续在黑暗中飞行。月球的灰色轮廓在前方逐渐扩大，而地球在身后被它庞大而沉默的身体遮蔽。

倒计时：60:00:00

当倒计时跳转到六十小时整的那一刻，方林的手指按下了最后一个确认键。

六千四百个常数震荡器同时进入了激活前的最终自检程序。每一颗震荡器的状态指示灯都变成了黄色，表示它们已经做好了准备，只等待最后的启动指令。

全息屏幕上的画面切换到了地球的全景视图。那些代表震荡器的红色光点同时闪烁了三次，然后恢复了静止。

“天谴系统最终自检通过。”战术系统用毫无感情的合成声音播报道，“所有单元待命。启动窗口开启。预计启动倒计时：五十九分钟。是否确认？”

方林的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

他的手很稳。三十六年的军旅生涯，经历过无数次需要按下的按钮，面对过无数次生死攸关的抉择。他的手从来没有抖过。

此刻也没有。

“确认。”

两个字，六十八亿条命。

倒计时屏上的数字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