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生物,至少不是我们理解意义上的生物。”林若寒摇了摇头,“它是一种我们无法用现有生物学分类来界定的存在形态。它拥有相当于一万个人类大脑的神经网络,但它可能只是更大的‘它们’集体意识中的一个节点。就像……如果你把人类文明看作一个整体,那么一座城市、一个数据中心就是它的一个节点。地球,或者说地球将要变成的那个东西,就是‘它们’文明的一个节点。”
“一个节点。”方林重复着这个词,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林博士,你说‘深渊’一直在向宇宙深处发送信号。那么现在,它的信号还在发送吗?”
“还在,而且强度在不断增加。”林若寒的眉头皱了起来,似乎在疑惑方林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那么,如果天谴系统启动,常数风暴摧毁了‘深渊’的外层结构,这个信号会发生什么变化?”
林若寒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快速闪烁了几次,然后突然瞪大了。
“你是说……”
“如果这个信号被突然中断,”方林一字一顿地说,“宇宙深处的‘它们’会怎么反应?”
这是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想过的问题。
天谴计划的设计前提,是假设“它们”在太阳系的兵力是有限的,只要摧毁了地球上的巢穴,人类就能获得喘息之机,甚至可能实现战略反攻。但如果地球深处的“深渊”已经连续发送了四亿年的信号呢?如果在宇宙的某个地方,还有更多、更古老、更强大的“它们”正在接收这个信号呢?
一个持续了四亿年的信号突然中断——这在宇宙尺度上,无异于一声最为响亮的警报。
“它们”会来。
不是现在这些“它们”,而是更多、更强、更无法想象的“它们”。它们会循着信号中断的位置蜂拥而至,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群,像听到婴儿啼哭声的兽群。
而当它们到达的时候,人类将面对的,也许就不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场彻底的、没有任何幸存可能的——清除。
“这是一个悖论。”林若寒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那不是恐惧,而是一个科学家的理性在面对无法解开的逻辑死结时产生的震颤,“不启动天谴系统,地球会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基石化,‘深渊’破壳而出,人类灭亡。启动天谴系统,信号中断,更多‘它们’会被引来,人类……还是灭亡。”
“一个快一点,一个慢一点。”赵千峰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这就是我们的选择。”
方林站起身来,走到舷窗前。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舰队的一部分——几百艘战舰分布在广袤的星空中,每一艘都是一座移动的钢铁城市,承载着成千上万名官兵和他们守护的一切。更远处,那些逃难的民用飞船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一样聚集在奥尔特星云的边缘,等待着这场战争的结果。
而他自己,站在所有这些人的最前端,手握着一个能够决定数十亿人生死的按钮。
他忽然想起父亲在他十八岁那年对他说过的话。
“当兵不是请客吃饭。当兵是要杀人的。杀敌人,有时候也会杀自己人。如果你下不了这个决心,就不要进军校的门。”
年轻的方林站在军校大门前,看着父亲那张被战火熏黑的脸,说:“我能。”
父亲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他当时没能完全理解的话:“能下决心是好事。但记住,真正难的从来不是下决心。真正难的,是下完决心之后,你用什么来填心里那个窟窿。”
三十六年后的方林站在舷窗前,终于完全理解了那句话的含义。
他转过身,面对着作战室里的所有人——赵千峰、何振国的全息影像、林若寒、以及那些默默站在岗位上的值班参谋们。
“启动天谴系统。”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每个人的耳膜。
“如果注定要死,我们选择死得慢一点的那种。”方林说,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坚硬,“四十八小时太短了,什么都来不及做。而如果我们能争取到几个月、甚至几年的缓冲期,也许——只是也许——我们能找到第三个选择。”
“天谴计划必须执行的另一个理由,”他转向林若寒,“是你说过的,常数风暴在摧毁‘深渊’外层结构的同时,会在地球核心产生一种特殊的能量特征。你当时没有告诉我这种能量特征可以做什么。但现在我需要你告诉我。”
林若寒与他对视了片刻,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那种能量特征,在理论上是可追踪的。”她说,“追踪它的信号,分析它的编码——如果能做到这一点,我们也许能在‘它们’的后续援军到来之前,找到主动屏蔽或伪装这种信号的方法。换句话说——”
“给人类争取到的就不只是时间,而是真正的生存可能。”方林接过她的话,然后转向赵千峰,“司令官,请批准天谴系统的最终启动令。”
赵千峰看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闪过了一系列复杂的情感——犹豫、痛苦、挣扎,最后是某种超越了这一切的决绝。
“第七舰队司令官赵千峰,批准天谴系统最终启动令。”他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岩石上凿出来的,“命令各舰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倒计时结束后,由方林参谋长亲自执行激活程序。”
他顿了顿,然后加了一句在军事命令中极少出现的、纯粹个人情感的表达。
“愿上帝——或者宇宙中任何愿意倾听的东西——饶恕我们的灵魂。”
作战室里的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同时向两位指挥官敬礼。
全息屏幕上的倒计时数字依然在不紧不慢地跳动。
61:14:02。
61:14: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