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加重了语气,“请你们记住一件事。”
“‘它们’不会愤怒,‘它们’不会痛苦,‘它们’不会因为同类的死亡而流一滴眼泪。‘它们’唯一会做的事情,就是吞噬。吞噬物质,吞噬能量,吞噬一切挡在‘它们’面前的东西。十一年前,人类有二百亿人口。现在,我们还剩下不到十亿——其中九千万在逃亡飞船上,六十八亿在地球上等待终结,还有不到三亿分散在太阳系各处的地下掩体中。”
“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十四个月后,最后一个人类也将消失。到那时候,人类文明就真的不存在了。所有的历史,所有的文化,所有的艺术和科学,所有的爱与恨、希望与梦想,都将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在宇宙的黑暗中。”
“所以,我们选择战斗。”方林的声音斩钉截铁,“以我们能想到的、唯一有效的方式战斗。这是一种罪恶,一种我们所有人都将背负到坟墓里的罪恶。但如果这种罪恶能够换来人类文明延续下去的机会,那么——我愿意下地狱。”
他顿了顿。
“你们呢?”
没有人回答,但那些目光中的某些东西正在发生变化。愤怒和痛苦仍然存在,但在它们的底层,某种更加坚硬的东西正在成形。
赵千峰拍了拍方林的肩膀,转向所有人。
“都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天谴计划的执行需要我们每一个人的配合,我不允许有任何环节出问题。至于你们心里的那些情绪——留着它。留着那份痛苦,留着那份愤怒,留着那份对我和方参谋长的憎恨。等打完这一仗,如果你们都还活着,欢迎你们来找我算账。”
“现在,”他吼道,“解散!”
人群缓缓散去。走廊重新变得空荡,只有几个值班军官仍然站在原地,脸上还带着残余的震动。
方林和赵千峰对视了一眼。
“谢谢。”方林低声说。
“谢什么,”赵千峰摆摆手,机械义肢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我不过是说了些他们迟早要自己想明白的话。”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林博士那边怎么样了?”
“还在作战室做最后的参数校准。她说需要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赵千峰看了看数据板上的倒计时,“来得及。‘它们’的活动有什么异常吗?”
“目前没有。‘它们’仍然保持着之前的推进节奏,柯伊伯带外围的哨站报告说,‘它们’的主力集群仍然在向地球轨道缓慢移动,没有加速的迹象。”方林顿了顿,“但有一个情况值得注意——在过去十二小时内,地球表面的‘基石化’速度突然加快了。”
“加快了?”
“是的。林博士的团队分析认为,‘它们’可能已经察觉到了什么。虽然我们不确定‘它们’的感知机制,但如果‘它们’真的能读取我们的通讯或者预判我们的行动,那么天谴计划很可能已经暴露了。”
赵千峰沉默了一会儿,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所以,”他缓缓说道,“我们可能没有七十二小时了。”
“可能没有。”
两个老军人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沉默地站着,头顶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良久,赵千峰开口了。
“老方,你说……如果人类真的能活下来,他们会怎么看待我们?”
方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身,望向舷窗外的地球。从这个距离看,那颗蓝色星球的大部分表面已经不再是纯粹的蓝色了——灰白色的斑块像霉菌一样在海洋和大陆上蔓延,像是某种正在吞噬一切的不祥预兆。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道,“也许他们会说我们是拯救人类的英雄,也许他们会说我们是屠杀同胞的恶魔。也许两者都对。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
他转头看向赵千峰。
“如果人类文明能够延续下去,那么总有一天,当他们在另一个星球上建起新的城市、新的家园,当他们的孩子在阳光下奔跑,当他们重新拥有了希望和梦想——到那时候,他们不会理解我们今天的决定。因为他们没有见过‘它们’,没有经历过这场战争,没有面对过这样的选择。”
“而这,也许正是我们战斗的意义。”
“让后人永远不需要理解这样的选择。”
赵千峰沉默了许久,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走吧,”他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两人并肩走向指挥中心,身后的舷窗外,地球在黑暗中缓缓旋转,灰白色的斑块像癌细胞一样无声地扩散。
倒计时:70:05:41
同一时刻,距离“轩辕号”三千万公里之外,地球北美大陆腹地,第三号地下城。
这座地下城曾经是北美联合政府的紧急避难所,设计容量五十万人。在战争初期,它被扩建成了能够容纳三百万人的超级地下都市。而现在,根据最新的统计,这里挤进了超过八百万人。
空气浑浊、潮湿,带着汗味、霉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烂气息。走廊两侧堆满了各种杂物——铺盖卷、行李箱、塑料水桶、破旧的玩具。人们在杂物之间蜷缩着,有的在睡觉,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只是双眼无神地盯着头顶那盏昏暗的应急灯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