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得很明白。”沈锦书站起身来,手里还拿着那本账册,指尖夹在翻错的那一页里,“南货铺子的流水一个月不过四五百两,可你经手的支出条目里至少有二三十处是虚报的。每笔虚报的金额你都算得极其精细,看单条条目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可是把这些条目拢在一起,你会发现多出来的银子恰好都流进了同一家钱庄。”
陈管事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是一种被人当面揭穿秘密之后无处遁形的表情。他的嘴唇动了动,下意识地想要解释,却发现搜肠刮肚也找不到一个合理的理由。他显然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一个东家,能在不看原始进货条子的情况下,光凭账面上的数字就倒推出他的资金流向。
“姑娘,”他的声音干涩,像是在喉咙里卡了一块没咽下去的干面,“这其中定有误会……”
“是不是误会,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沈锦书将账本丢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还需要我把那家钱庄的名字说出来?”
陈管事不说话了。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街面上远远传来的叫卖声和货郎拨浪鼓的咚咚响。陈管事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在轻微地发抖,案头上那杯刚沏的茶还在冒着白汽,水面上的叶梗被微不可察的晃动打着细碎的旋。
沈锦书没有再看他,而是朝着门外喊了一声:“赵七。”
门应声推开,赵七带着两个沈家的家丁走了进来。这个被沈锦书从市井中救下的少年如今已经脱去了刚来时那副蓬头垢面的模样,少年的骨骼已经开始往成年人的方向发展,肩膀宽了一些,眼神也沉稳了不少。
“看着他。”沈锦书说,“别让他走,也别让他毁掉任何东西。等我回来再审。”
赵七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站到了陈管事身后。
沈锦书走出南货铺子的账房时,院子里的日头已经偏西了。她没有急着回去审问陈管事,而是在南货铺子的后院仓库里转了整整一个下午,让伙计把所有库存全部搬到院子里,一件一件地核对实物与账面。这项工作枯燥而繁琐,但她做得极其专注认真,每一种货物的数量、品牌和保质期都在她的脑子里生成了一个最新的真实库存表。
她花了前世的三年时间才学会一个道理。账面上的数字永远不等于真相,只有亲手摸过箱子、闻过药材、看过绸缎上面的织造年份,才能知道一间铺子的真实底子到底还剩多少。
陈管事被她晾在账房里整整两个时辰。这种沉默的等待远比任何拷问都更让人煎熬。他不知道沈锦书在做什么,不知道她手上究竟掌握了多充分的证据,不知道她会在什么时候忽然推门进来。这种未知本身就是一种酷刑,蚕食着他本就已经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天黑的时候,沈锦书终于推开了账房的门。
她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布包里装着从陈管事住处搜出来的一摞信件。信件的封口完好,收信人全部写着徐良的名字,寄信人落款处盖的是柳家那家私人钱庄的封泥。沈锦书将信件一沓一沓地放在陈管事面前,动作不快,每一封落下时都发出轻微的刮擦声,像刽子手磨刀时石头碰铁的响动。
陈管事的脸在烛光下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这是你和他之间的全部往来信件,一共二十余封。每封信里都附着一张存根,上面记录着你每次送去的数目和他替你存入钱庄的金额。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老奴……”
“你不需要解释。”沈锦书打断他,声音仍然保持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我现在要你做的不是坦白,也不是求饶。你现在做的事对你来说更划算。写一份名单地交出来。把你所知道的、柳家在沈家商号内部安插的所有眼线,全部写在纸上。”
陈管事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轮。他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搁在砚台边的毛笔,碗灯里的火苗被外头灌进来的夜风扰得晃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曳不定。
“如果我不写呢。”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沈锦书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没有任何威胁恐吓的内容,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她早就知道结局的故事。然后她从布包里抽出几封信,摊在他面前,指着其中一封的落款说:“这封信是徐良半年前写给你的。他在信里让你最近小心些,因为柳家觉得你在沈家留的时间太长有暴露风险,建议你干完今年就把你换掉。”
陈管事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当然知道这封信的存在。但他不知道的是,沈锦书从中读出了什么。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沈锦书已经替他说了出来。
“柳家觉得你的利用价值快到头了,所以打算在换掉你之前,把你经手过的所有事都推到你一个人头上。这封信就是证据。你帮柳家做了这么多事,最后的下场是被它当成弃子丢掉。”
陈管事的呼吸急促起来,桌上的烛火再度晃动,将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像一道道刀疤。
“你现在写名单,我还能保你一条命。你不写,明天我把这些东西送到商会去,柳家为了撇清干系会第一个跳出来踩你。到时候你蹲在大牢里,你觉得柳家会派人替你送牢饭吗?”
陈管事的手指在桌面上曲了又伸,掌心在衣摆上蹭了几次,他终于慢慢伸出手握住了那支毛笔。笔尖落纸时抖得几乎写不成字,第一个名字歪歪扭扭地落在纸上,墨迹洇开像一摊被打翻的旧茶。
沈锦书看着他写下第一个名字,第二个名字,然后第三个。
她的内心没有任何复仇的痛快,只有一种久违的沉静。那是她在断头台上失去一切之后唯一学会的东西。不要恨,也不要饶恕。只要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