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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路(第2页)

从三合镇回城的路上,王有财沉默了很长一段路,然后忽然开口道:“沈姑娘,你到底是在帮我们这些小商户活下去,还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沈锦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觉得这两件事有区别吗?”

王有财想了想:“不一样。帮人是情分,下棋是谋局。”

“帮人只是让你活过今天,谋局才能让你活过明年。”沈锦书的声音在骡车轱辘碾过碎石的声响里平平稳稳地传过来,“柳家如日中天的时候,你跟它谈情分你就是案板上的肉。只有把散沙拧成一股绳,你才能在它的刀口下留住命。”

王有财不再问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磨得粗糙的双手,右手虎口上包着的布条渗出淡淡药味,那是前两日搬货时被绳圈拉出的伤口。他按了按渗血的布条,重新握起了缰绳。

回到梁州城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沈锦书没有回沈家,而是让王有财带她去了一家他认识的染坊。那家染坊的老板姓钱,人称钱老三,也是被柳家断了货源的众多小作坊之一。钱老三的手艺在这条街上数一数二,但因为没有渠道,染好的布只能堆在仓库里吃灰,每月望着一匹匹布在霉雨季节发潮褪色,急得满嘴燎泡却毫无办法。

沈锦书走进染坊的时候,钱老三正蹲在院子里对着一缸已经氧化过了的靛蓝色浆液发呆。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王有财身后站着的少女时,脸上的表情错愕而困惑。“王掌柜,这位是?”

“沈六姑娘。”王有财只说了这四个字就不再补充,好像这四个字本身就可以解释一切。

沈锦书在染缸前站定,看了一会儿缸里的色浆,又走到晾架上摸了摸已经染好的几匹布。钱老三的手艺确实过硬,布的色牢度和均匀度都是一等一的好,柳家不要他的货,不是因为品质问题,纯粹是因为他当年不愿意配合柳家压低收购价,被刻意排挤出了市场。

“钱老板,”沈锦书收回手转过身来,“你的布,一个月能染多少匹?”

“光我一个人,最多一百匹。”钱老三老实答道,“要是再招两个帮工,两百匹也能染出来。”

“两百匹,”沈锦书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一匹染色布的成本大概在三到五两银子,卖给成衣铺面的价格在八到十二两,品质上乘的可以卖到十五两。两百匹就是三千两上下的交易额,刨去成本、人工和运费,净利润大约在五百到八百两之间。这只是她构建的产业链上微不足道的一环,但也是必不可少的一块砖。“你的货,我包了。”

钱老三瞪大了眼睛:“姑娘,你说什么?”

“你的布,我全部包销。”沈锦书指着院子里摞着的那些染色布,“从今天开始,你做多少我要多少。价格按市价走,不压你的价,但有一个要求。”

钱老三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背上青筋隐隐浮现。“什么要求?”

“品质不能降。”沈锦书说,“你的布质量好,我就给你长期稳定的订单。你往后不用担心销路,只需要专心把每一匹布染到最好。这是我能给你的,也是你必须回报给我的。”

钱老三站在原地,暮色将他粗壮的身影拉成院子里一个黑色的方块。他沉默了整整半晌,然后抬起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眼角,声音粗哑却笃定。“姑娘看得起钱老三的手艺,钱老三这条命就给姑娘染一辈子布。”

沈锦书轻轻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感动的话。她在心里翻开那本无形的账册,在“染坊”那一栏旁边打了一个勾。

这个勾意味着她的供应网络又多了一个节点。王有财的生丝负责上游原料,孙娘子的绣庄负责下游高端成品,钱老三的染坊补上了中游印染这个承上启下的关键环节,等于一条从蚕茧到成衣的完整链条已经初步成型。接下来她只需要再加上织布和裁剪两道工序,整个纺织业的产业链就可以在她的掌控下独立运转。

她不需要和柳家正面竞争。她只需要在柳家的阴影之外,悄悄地编织一张属于她自己的网。

那天晚上沈锦书回到沈家时已近二更。她推门进院的时候发现院门是虚掩的,廊下的灯笼灭了两盏,只剩角落里还亮着一星半点的残光。周嬷嬷站在房门口,脸色有些不太自然。

“姑娘,二太太晚上来过一趟。”

沈锦书停下脚步。“她来做什么?”

“说是路过,进来坐了一会儿,问老奴姑娘最近在忙什么,怎么总往外面跑。”周嬷嬷压低声音,“老奴只说姑娘去南货铺子看账了,别的一个字没多说。”

沈锦书沉默了片刻,然后推开房门走进去点上灯,在灯下将今天下午收集到的所有信息重新整理了一遍。王有财、周老爹、钱老三,这三个名字如今都挂在她的网上了,他们是第一批握住她这条绳子的末端并愿意往上爬的人。但这张网还远远不够大。她需要更多的节点,更完整的产业链,更密集的情报触点。

与此同时她也非常清楚,贺氏已经起了疑心。从退婚现场贺氏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到今晚忽然“路过”她院子里打探行踪,都说明贺氏对她近期的活动产生了警觉。而贺氏的背后是柳家,柳家被她当众打了脸还赔了三千两银子,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

她必须抢在柳家摸清她的底牌之前,让这张网变得足够密、足够韧、足够让人无法连根拔起。

沈锦书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听见窗外起了风,老桂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是远处有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悄然涌动。她闭上眼睛将前世三十年的全部记忆重新梳理了一遍,那些在她脑海深处盘旋了无数遍的名字、数字、时间和因果,此刻正在她眼前缓缓铺开,铺成一张覆盖了梁州城乃至整个江南地界的巨大棋盘。

棋盘上的子还不多,但每一颗都摆在了正确的位置。

第二天清晨,沈锦书让周嬷嬷搬出那三千两赔银中的一千五百两,换成了便于携带的小额银票,然后又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旧布包塞进袖中。布包里装着她这几天精心准备的东西——重新誊抄过的几份名单,按照行业分别列出每个小商户的姓名、地址、货源优势和被压榨的原因,每一条都对应着她前世记忆中的原始情报。

她在西城盘下的那间小杂货铺子定在今天开始改造。铺子前面照常卖些米面杂货做掩护,后院和二楼则腾出来作为情报交换和处理的中枢场所。她已经让人在二楼的窗户内侧加装了一层木隔板,隔板上钉满了挂钩和小格子,可以用来悬挂不同颜色标注的布条,以此区分各类市场信息的紧急程度和来源方向。

这间毫不起眼的杂货铺子,就是她构想中的“布衣坊”的第一个实体据点。

辰时刚过,杂货铺门口便来了四五个王有财介绍过来的小商户。其中有卖蚕种的、做纺车的、开脚力行的,还有两个是专做码头短途运输的骡队头领。沈锦书让赵七在门口接引,把每个人领进铺子后院的临时议事的屋子里。屋子很小,只摆了一张长桌和几条长凳,墙角堆着还没来得及归置的货物箱笼,阳光从窗格子里分割成长条的光斑落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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