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嫁妆退赔单,我已经算好了。柳公子退婚,嫁妆不退,柳家按定例赔我三千两。这笔银子请柳公子三日之内派人送来,过时不候。”
柳明轩的背影在门槛处猛地踉跄了一步。
他回头的那个瞬间,脸上的体面终于彻底碎裂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沈锦书已经替他说了。
“怎么?柳公子方才不是说心意是认真的吗?心意认真却连退婚赔银都不想付?那这桩婚事到底是柳公子真心想结,还是只想要我沈锦书的嫁妆?”
柳明轩的嘴唇颤了又颤,胸膛剧烈起伏着。他能说什么?他什么也说不了。沈锦书已经把他架在了一个进退两难的位置上,他每一种辩解都刚好撞在对面的质问上,每多待一秒都是自取其辱。他狠狠地甩了袖子,头也不回地踏出了沈家大门,身后跟着那个连滚带爬的随从和歪倒在一旁礼盒里拖出半截的蜀锦。
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老太爷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慢慢地站起身来,走到沈锦书面前,低头看着她袖口露出一角的退婚书。
“那份稳婆的证词,”他忽然开口,声音不辨喜怒,“什么时候拿到的。”
“七天前。”
“七天前,”沈老太爷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然后转身往书房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佝偻而缓慢,脚步却出奇地稳重。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息,没有回头。
“你把赔银收好,那是你自己的银子。”他顿了顿,“沈家不替你收。”
这句话的意思沈锦书听得明白。老太爷不是不帮她收钱,而是在告诉她——这笔钱,是你自己挣回来的,谁也动不得。
贺氏还坐在花厅里,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一种深思熟虑后的阴沉。她看着沈锦书将退婚书整整齐齐地收进袖中的动作,看着那张十六岁的脸上完全不匹配的沉静,心里翻涌着无数个疑问。
这个丫头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她知道陈姑娘的事、知道柳家别院、知道稳婆的住处,甚至能提前拿到这样一份摁了手印的证词。这些事情随便哪一件,都不是一个在深宅大院里待了十几年、每日足不出户的闺阁女子能打听到的。
除非她在外面有一双眼睛。
贺氏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那个住在码头边姓王的小商人,沈锦书前几天好像去找过他好几次。
花厅里的茶点已经凉了,落在碟子边缘的酥皮碎屑在秋日的干燥空气里慢慢卷起焦黄的边角。贺氏用帕子擦了擦手站起身来,往自己院子里走去,脚步比平日快了一分,攥着帕角的手指也收得比平日更紧。
与此同时,沈锦书已经回到了后院自己的房中。周嬷嬷跟在后面关上门的时候手还在抖,但不是害怕,是激动。
“姑娘,”周嬷嬷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痛快,“你是没瞧见二太太当时那脸色!柳家那小子脸都绿了,活该!”
沈锦书坐在梳妆台前,一时没有接话。
窗棂外秋阳正盛,院子里几株老桂树的叶子被光线打得半透明。她将退婚书从袖中取出来,翻开看了一遍。柳明轩的签名因为写得仓促而潦草了不少,墨迹在转折处洇出几道细小的毛刺,但印泥盖得端正,春燕的纹路纤毫毕现,鲜红欲滴,像一枚被她在算盘上拨到尽头后钉死在底框里的珠子。
这封退婚书带给她的并不只是报复的快感,而是另一个更为重要的信号。她拿到了自己对自己的掌控权,这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她以此验证了前世的记忆仍然可以用来在这一世做出超前决策。陈姑娘的事是她前世在柳家生活时偶然发现的,稳婆的证词也是她提前通过码头上一家药铺的老板娘辗转找到的。这一切都在证明她脑海中的情报池是真实可用的金手指。
能退婚,就能做更多的事。
但是她也因此暴露了自己的一部分锋芒,柳家不会善罢甘休,贺氏会更加警惕她下一步的动作。她的时间被压得更紧了一些。
所以她必须加速推进第二阶段的布局。
当天夜里,沈锦书在灯下铺开了一张梁州城的手绘地图,开始标注她记忆中所有被沈家和柳家边缘化的小商户的位置。布行、染坊、生丝铺、蚕茧收购点、短途运输的脚力行,只要前世记忆里证明过信用和能力的,她一个个圈出来写在名单上。
这张名单上的名字,就是她用来构建“织网”的基石。
而在梁州城的另一头,柳明轩正站在柳家家主柳崇文的书房里,脸色铁青地将白天在沈家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柳崇文是一个面容清瘦、鬓角斑白但眼睛仍然锋利如鹰隼的老者,穿着玄色万字纹长袍,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问了一句谁都没有想到的话。
“她说她能继续查。你觉得她是在虚张声势,还是真有底气?”
柳明轩愣住了。他仔细回想沈锦书当时的眼神和语气,然后脊背慢慢升起一股凉意。
“……爹,她不像是在虚张声势。”
柳崇文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盏凉茶,慢慢喝了一口,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柳明轩半天没缓过神来的话。
“那就查查她。一个十六岁的丫头能在你眼皮子底下拿到这些东西,要么她自己有门路,要么沈家在给她铺路。不管是哪种情况,都得弄清楚。”
而沈家后院里,沈锦书也在同一盏灯下写完了最后一行字,将那页名单折好放进铜锁木盒里,吹灭了灯芯。
黑暗降临的一瞬间,她的眼睛仍然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