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妹妹,”柳明轩的声音还在努力维持温和,却已经隐隐渗出一丝紧绷,“我不明白你这是受了什么人的挑拨……”
“第二问。”沈锦书没有理会他的辩解,声音不紧不慢地继续下去,“那位陈姑娘已经怀了柳公子的骨肉,如今就住在城南的柳家别院里,由两个婆子一个丫鬟伺候着。柳公子此番登门求亲,是打算先娶了我过门,再让她抱着孩子进门喊我一声姐姐,还是打算瞒我到她自己找上门来?”
柳明轩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身边那个捧着礼盒的随从也被这番话骇得面色如土,捧着紫檀盒子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盒盖滑落下来磕在桌角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里面几匹蜀锦歪歪斜斜地塌了半个角。
“你、你……”
“第三问,也是最关键的一问。”沈锦书朝他走近一步,目光不闪不避,“柳公子此次登门,究竟是想娶我沈锦书这个人,还是想借这门亲事顺理成章地把我母亲留给我的六十四抬嫁妆一并搬进柳家?”
堂屋里安静到了极点。
香炉里的檀香还在燃着,烟雾笔直地上升然后散开。没有人说话,连贺氏都把目光移开了,悄悄地侧过头去用帕子掩住了嘴角。不是替沈锦书解围,而是在掩饰自己的不安。她塞进袖子里的那张嫁妆单子,此刻忽然变得烫手起来。
柳明轩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张了好几次嘴,最后只挤出一句话,声音已经开始发干。
“六妹妹,这些都是无凭无据的胡话……”
“无凭无据?”沈锦书的嘴角轻轻一掀。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来放在了身旁的方几上。那是一份由稳婆亲手画押的证词,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城南别院那位陈姑娘怀孕的时间和接生的稳婆姓名。纸尾还有一枚鲜红的指印,因为按压时用了力气,指纹的纹理在纸面上留下了一圈圈像树龄年轮一样的凹痕。
“这份证词,柳公子可以自己拿去看。”沈锦书说,“如果柳公子觉得稳婆的证词还不够,我可以请那位陈姑娘亲自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说清楚。”
柳明轩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他盯着那张按了红手印的证词,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剧烈。他怎么也想不到沈锦书会提前做到这一步。他养外室这件事在柳家内部都没有几个人知道,连他外祖母都是上个月才隐约听到风声。他这次来沈家之前特意让人把别院里的人全部清换了一遍,为的就是不漏半点口风。
可是沈锦书不但知道,而且连稳婆的证词都拿到了。
她是提前多久开始布置的?又是通过谁拿到这条消息的?柳家的那个别院他自以为瞒得像铁桶一样严实,可在这个十六岁少女面前竟脆得像一张湿透的纸。
柳明轩的喉结上下滚动数次,终于意识到一件事。他今天不是来提亲的,是来自取其辱的。
“沈六姑娘,”他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话,“你做得够绝。”
“比不上柳公子做得绝。”沈锦书的语气依旧不卑不亢,“在外养了外室,怀了私生子,还要登门求娶正妻来遮掩丑事。这等用心若是传了出去,不知道外头的人会觉得柳家是重情重义,还是另有图谋。柳公子可以去跟柳家家主商议一下,如果你们觉得这桩婚事还有必要继续,沈锦书今日便把话放在这里——柳公子大可以继续提亲,我也可以继续查。查到柳公子今日登门之前,还做过什么。”
这话一出,柳明轩的心防终于碎裂出一道明显的缝隙。他并非害怕沈锦书,但他害怕“继续查”这三个字。柳家这些年见不得光的事情数不胜数,沈家这门亲事的背后关联着柳家和沈家之间不下五处隐秘的利益输送。如果沈锦书真的有能力继续往下挖,她能挖出来的东西足以让柳家焦头烂额。
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已经彻底维持不住之前的体面,变成了一个男人被人当众剥了面具之后唯一还留着的最后一层薄薄的自尊。
“既然沈六姑娘心意已决,我柳某也不是死缠烂打之人。这门亲事就当没有提过,告辞。”
他说完这句话,连礼都没有行全,转身就往门外走。他那个捧着礼盒的随从呆愣片刻后慌忙跟上,因为转身太急,礼盒里的蜀锦滑出了一截袖子,拖在身后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锦鲤。
“慢着。”
沈锦书的声音从身后落过来,不重,却让柳明轩的脚步硬生生钉在了门槛前。
“柳公子既然要退婚,”她说,“退婚书我已经替柳公子拟好了,只需签字画押即可。”
她从袖中取出第二份文书。
那是一封一手漂亮的蝇头小楷写成的退婚文书,字迹工整到了近乎刻板的程度。每一笔划的角度都像是量过,没有一处涂改,没有一处模糊。退婚的理由写得很清楚,不是寻常的“八字不合”或“父母之命”,而是“柳氏明轩尚未婚配即蓄外室生子,品行有亏,沈氏锦书自请退婚”。
纸面上最后的落款处只有一处空白,等着柳明轩签字画押。
柳明轩盯着那封退婚书,脸上的表情精彩到了极点。被女方退婚,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他成为整个梁州城的笑柄。更致命的是退婚的理由清清楚楚地写在这里,白纸黑字,将来一旦传出去,他柳明轩在外面就不用做人了。
“沈锦书……”他咬着牙低声说,“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没有欺人。”沈锦书的声音平静如水,“我只是把事实写了下来。如果柳公子觉得哪句话不妥,现在可以指出来。或者柳公子更愿意让那位陈姑娘抱着孩子去柳家祠堂门口,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把这件事说清楚。”
柳明轩手里的帕子已经被他拧成了一根皱巴巴的绳子。
他和沈锦书对视了数息。少女的眼神干净明亮,里面没有任何激动、愤怒或报复的快意,只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平静,像是算盘珠子落在正确的位置上发出叮的一声清响。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眼前这个女孩不但知道他所有藏起来的秘密,而且已经提前把每一步棋都算好了。
他今天要是不签这份退婚书,她还有更狠的手段在后头等着他。
柳明轩咬了半天的牙,最终松开了手接过旁边随从递来的笔,在退婚书上草草地签了名。然后从腰间解下私印,蘸了印泥,重重地按在落款处。那方小印的纹样是一只衔着柳枝的春燕,端正而清晰地落在纸上,像一个人低头认输的瞬间被篆刻成形。
他把笔往桌上一搁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在逃离一场让他喘不过气来的围堵。
沈锦书将退婚书仔细吹干墨迹折好收进袖中,又拿起另一张纸放在了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