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的!”林岚冲口而出,她更加用力地抱紧妈妈,原本就水汪汪的眼睛,此时像是决堤泛滥的河水,止不住地往下淌,沾湿了衣襟。
她忽然懂了,爸妈这些年不肯说出口的苦衷。原来从始至终,她都是被他们小心翼翼捧在掌心里长大的孩子。
当年独生子女政策严苛,他们本可以拥有血脉相连的亲生骨肉,却为了她,彻底断了这个念头。他们也可以把尚在襁褓中的她,送去福利院,从此各自安好,一身轻松,不必背负这么多年的牵挂与责任。
可他们没有。
是眼前这两个人,给了她一个完整的家,把所有爱与温柔都给了她,为她遮风挡雨,让她无忧无虑得像个被宠坏的小公主。
“我是水凌岚,但我也是林岚!”
她眼眶通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有水月妈妈,我也有水英妈妈。”
林岚仰头望着眼前的爸爸,鼻尖发酸,一字一句都带着怕被抛弃的惶恐:“爸爸妈妈,你们不要林岚了吗?”
爸爸再也绷不住,猛地别过脸去,指节用力擦着眼角,可泪水还是越涌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从这一天起,林岚终于明白——
她有两对爸爸妈妈,而眼前这一对,视她如生命。
四月底,冰雪终于开始消融了,几乎被冻死的树枝又再次吐出嫩芽。城市在渐暖的风里一点点苏醒,街道上渐渐多了行人,空气里也多了几分鲜活的气息,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爸妈,五一假期,我可以去渡口小镇,水月妈妈家里看看么?”
那天之后,林岚便称呼水月为水月妈妈,她想去探究妈妈的过往,去看一看妈妈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去触摸那些被时光尘封的痕迹。她想知道,水月妈妈曾经是怎样生活、怎样等待、怎样爱着这个家。
爸妈对视了一眼,像是在交换意见,心里都有些不放心。他们不确定现在林岚去小镇会不会遇上危险,毕竟这么多年没有人居住了,水月的小屋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门窗、墙壁、电路,全都年久失修。
“这样吧,爸爸和你去,给你全程当向导兼……保镖!”爸爸露出了惯有的狡黠笑容,努力把气氛放轻松,“最重要的是,我不收服务费哦~”
妈妈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眼底却藏着一丝不舍与担忧:“去吧去吧,我们单位安排了值班,不能陪你们去了,你们父女两个路上注意安全,凡事多小心一点。嗯,记得帮我也给你姥姥和妈妈上炷香,跟她们说,林岚长大了,一切都好。”
踏上了南下的列车,水月妈妈家并不远,交通也比之前方便了很多,用了五六个小时,就到达了黄河渡口边的小镇。
只见黄河浊浪拍岸,水声隆隆,陵云渡小镇就隐在这一片水雾中,安静得像是被世界遗忘。空气里带着河水特有的湿润气息,风一吹,带着几分微凉的湿意。
沿着记忆中的方向,爸爸带着林岚踏上蜿蜒的石板路。路面被岁月磨得有些光滑,两旁的老房子依旧是当年的模样,只是少了几分烟火气。
“这么多年,还真没什么变化,不然,我可要找不到喽。现在住这里的人也不多了,年轻人大概都去城里打工了吧,只剩下一些老人守着老房子。”爸爸轻声感叹,目光里带着几分怀念。
在小镇中穿街过巷,最后向北转过一个弯,一座破败的小院子出现在眼前。门锁已锈迹斑斑,几乎和门栓长在了一起。爸爸拿出钥匙,费了好大力气,一点点转动、撬动,才终于打开大门。
小院里的枯草快有一人高,在风里轻轻摇晃,显得格外荒凉。院里有一明两暗的三间瓦房,墙壁斑驳,瓦片也有些脱落。爸爸又是一阵敲打,将门锁上的锈迹去除得差不多了,才艰难地推开了大门。
“吱呀”一声大门被推开,一阵灰尘扑面而来,带着陈旧、潮湿的气味。好一会林岚的视线才渐渐清晰起来。
虽然家具上都落满厚厚的灰尘,但仍然可以看出,原本是一间整洁的小屋,收拾得很干净,能看出当年住在这里的人,有多用心经营这个家。
“当年我们简单办理了你妈妈和姥姥的身后事,就带着你走了,这屋里的东西都没有收拾,还是以前的样子。”爸爸站在门口,声音有些低沉。
林岚的眼前又一次模糊了,这次不是灰尘,而是眼泪。
她慢慢往屋里走去,屋子不大,正中间放着一张八仙桌,塑料暖水瓶和几个玻璃杯随意放在上面,保持着主人最后一次使用时的样子。窗下是一张写字台,上面摆着一盏台灯和一个泛黄的相框。
林岚轻轻拂去相框上的灰尘,两个人的笑脸浮现了出来。水月妈妈原来这么好看,也有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温柔又干净。爸爸看起来结实憨厚,眼神明亮,他们依偎在一起,眼神里满是幸福。
林岚又慢慢走到靠墙放着的双人床边,心脏轻轻一颤。她大概就是在这里出生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