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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突围（第3页）

玲也捂住嘴，哭得不能自已。她看着这对相拥的母女，看着王铭慧那依旧空洞却似乎有了一丝极微弱波动的眼神，看着地上那根刚刚从她脖子上解下的、带着锈迹和污渍的冰冷锁链，看着这间弥漫着绝望气息的囚室，看着门口那个面无表情、眼神复杂的老太婆，还有墙角那个蜷缩着、仿佛已经灵魂出窍的严温明……

一切都那么不真实。像一场最黑暗的噩梦，却在日光下赤裸裸地呈现。

“嫌疑人控制起来！”带队警官命令道。两名警察上前，给沈静书戴上了手铐。沈静书没有反抗，甚至配合地伸出了双手。只是在手铐合拢的刹那，她的目光，越过大哭的慧妈和玲，落在了墙角她那个蜷缩的儿子身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那眼神里似乎有某种极其深沉的、难以言喻的东西，然后便归于一片沉寂的漠然。

严温明被警察从墙角拽起来时，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他脸色灰败，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完了……全完了……妈……我害怕……我害怕……”他被戴上手铐，押出屋子时，甚至没有勇气再看一眼那个他买了十几年、锁了十几年、打过骂过也偶尔后悔过的女人。

院子里，先前被警察拦在院外的小团，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哭喊着“妈妈！奶奶！爸爸！”想要冲进来，被一名女警温和而坚定地拦住，抱在怀里安抚。孩子哭得撕心裂肺，不明白为什么一觉醒来，家就变成了这样，奶奶和爸爸被铐了起来，妈妈被一群陌生人围着，还有一个从没见过、哭得肝肠寸断的老婆婆抱着妈妈不放。

沈静书被押出屋子，经过院子时，听到了孙子的哭声。她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被女警抱着、哭成泪人儿的小团。她那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神，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一种深沉的、混合着痛苦、不舍和某种扭曲执念的情绪涌了上来。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带着手铐的手，很轻、很快地，对着孙子的方向，做了一个类似“摸头”的虚按动作，然后便迅速扭回头，不再看，任由警察将她带出了院门。

“救护车！快叫救护车！”玲终于从巨大的情绪冲击中稍微找回一点理智，对着门口喊道。早有准备的医护人员已经抬着担架等在院外，此刻迅速进来。

慧妈在女警和玲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将王铭慧扶起来。王铭慧的腿似乎因为长期保持一个姿势而麻木无力，几乎无法站立，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靠在母亲身上。她的眼神依旧茫然，对周遭的混乱、哭喊、穿梭的人影，反应迟钝。只是在被搀扶着，慢慢走向门口，踏出那道她十几年未曾跨出的门槛时，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门外，不再是熟悉的、被院墙框住的四方天空和破败院落。

是弥漫的、乳白色的浓雾。

是陌生的、穿着制服的人群。

是闪烁的警灯（此时已经打开），在雾中晕开一片红蓝交织的、模糊的光晕。

是更远处，绵延的、青灰色的、沉默的山峦轮廓。

风吹过，带着雾气湿润的凉意，拂过她枯黄的发丝，拂过她裸露在肮脏红衣外的、苍白脆弱的脖颈皮肤——那里，还残留着一圈暗红色的、被铁链长期摩擦压迫形成的、凹凸不平的陈旧疤痕。

她微微偏了下头，空洞的眼睛，似乎想要努力看清这片模糊的、动荡的、与之前十几年截然不同的景象。浓雾在她眼前流动，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警灯的光晕变幻不定，像梦境里闪烁的虚影。

然后，她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一软，彻底倒在了母亲和玲的臂弯里，闭上了眼睛。

“慧慧！”

“快！上担架！”

一阵短暂的忙乱。王铭慧被小心地安置在担架上，盖上了干净的毯子。医护人员迅速进行检查，挂上点滴。慧妈和玲一左一右，紧紧跟着担架，寸步不离。她们的手，都紧紧握着王铭慧毯子下那只冰凉、瘦削、指节突出的手。

担架被抬出院子，抬上土路，朝着浓雾外警灯闪烁的方向移动。

玲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院子。

破败的土墙，敞开的、带着砍痕的木门，散落一地的鸡食，惊慌躲在角落的瘦狗，以及那扇布满破洞、像无数只黑暗眼睛的窗户。

沈静书和严温明已经被分别押上了警车。小团还在一个女警怀里哭泣，挣扎着想要看向担架的方向。

浓雾缓缓流动，渐渐重新淹没了院子的轮廓，像一只沉默的巨兽，合拢了伤口。

但有些东西，已经被永远地撕裂，再也无法复原。

玲转回头，握紧了王铭慧冰凉的手，目光坚定地看向前方。

雾，总会散的。

而路，无论多么艰难，终究要往前走。

担架在湿滑的土路上颠簸前行，碾过碎石和泥泞，发出规律的、沉闷的声响，混合着远处隐约的、渐渐远去的警笛声，和近在咫尺的、母亲压抑不住的、劫后余生般的啜泣。

这声响，这泪水，这紧握的手，这终于被打破的、持续了十几年的死寂——

是人间的声音。

是活着的证明。

是突围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