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知道,她不想走进那扇灰门。她害怕。害怕面对现实中的自己——那个又老、又丑、身体垮了、还被迫生了个孩子、被锁链锁了十几年的女人。害怕每天面临的打骂,害怕吃着没有味道、没有营养的食物,害怕那些无处不在的、充满恶意和欲望的目光。害怕自己一睁开眼睛,看到的不是挂在自己脖子上的锁链,辱骂自己的婆婆,和一个自己所厌恶的、由自己生的孩子。
“若是我此刻在人间有的选,我必定选择那解脱的死亡。”她低声说,像是在说服自己。
可是在这里,在这片精神的灰色地带,她似乎有了第三个选择。
不选灰门,也不选红门。
就留在这里。
留在这个“中间”的状态。
在这里,是她最年轻、最靓丽的时候。她的身体不会垮,永远不会老去。有“朋友”陪伴在她身旁(即使那些朋友只是她记忆的投射,甚至只是她希望看到的幻象),她可以随时随地去和他们一起玩。忘记忧愁、忘记死亡,忽略价值,只享受当下。
只有在这里,她不是没有尊严的生育和发泄工具,不是乞求可怜的家伙。在这里,她不是谁的母亲、不是谁的妻子,也不是谁的辱骂、攻击的对象。在这里,她是她自己,是人。
一个完美但虚幻的人。
这难道不是最好的选择吗?
她缓缓朝那两扇门相反的方向后退了一步。她不想做出选择。她想留在这个安全的、无害的、永恒的“此刻”。
“那你的妈妈呢?”
一个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
王铭慧猛地转过身。
一个女人,比自己大许多岁。她不知何时就已经出现在那里。
“你是?”王铭慧愣住了。
“你觉得对得起修,对得起玲,就可以放弃自己了。”女人朝她走近一步,声音清晰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她心上,“可你想过你的妈妈吗?十几年没见了,你不想见见现在的她吗?难道你想要永远都见不到她吗?”
“妈妈!”王铭慧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不是之前那种麻木的泪水,而是滚烫的、带着灼痛感的液体,“我好想见她!看看她是不是消瘦了、苍老了,她的头发有没有白。我想她了,可是她说过,我是她的生命!但是……”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但是什么?”女人”紧紧盯着她。
“但是……她的生命被人糟蹋成了这样子!”王铭慧捂住脸,崩溃地蹲了下去,肩膀剧烈颤抖,“我还老了、丑了、臭了!我玷污了她的生命!我怎么有脸去见她?!我拿什么脸去面对她?!”
“妈妈永远不会嫌弃自己的孩子。”女人声音柔和了下来,她也蹲下身,目光与王铭慧平视,“因为她们记得的永远是生下孩子那一瞬间孩子的样子。孩子在母亲眼里,永远都是可爱的、纯洁的、幼稚的。你变成什么样子,在她心里,你都是她那个需要保护、需要疼爱的小宝贝。”
“不……不是的……”王铭慧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我生了孩子……却没有这样的感受……我对那个孩子……只有恨,只有麻木……我玷污了‘母亲’这个词……”
“你的苦痛不是你自身的缘故。”“另一女人”伸出手,轻轻握住王铭慧冰凉颤抖的手,“你不需要将所有都由自己承担。你不必一切都自己扛。那些施加在你身上的罪恶,那些摧毁你的暴力,不是你的错。你只是一个受害者,一个被抢夺、被摧毁的受害者。你的母亲,她最清楚这一点,她只会心疼你,绝不会责怪你。”
“我已经抛弃过了我的朋友了,”王铭慧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自我厌弃,“我不想再抛弃他们了。至于母亲……我会在这里找到她的。这里的她,如你所说,是刚生我的时候的样子!永远年轻,永远美好!”
女人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她摇了摇头:“这里不是真实的。你不能一直都呆在这里,什么都不变。这里的‘妈妈’,只是你记忆中的一个片段,一个幻影。她不会老,不会变,不会真的为你心痛流泪。真实的妈妈,在外面,在等你,在为你一夜白头,在为你肝肠寸断。你真的忍心,让她永远等下去吗?”
“不!我要呆在这里!”王铭慧猛地甩开她的手,站起来后退几步,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恐惧和偏执的激动,“我怎么能够相信你?相信你不是他们的人?我怎么能够相信自己一睁开眼睛,看到的不是挂在我脖子上的锁链,辱骂我的婆婆,和一个我所厌恶的、由我生的孩子?!”
她指着那扇灰色的门,声音尖利:“你看那扇门!那后面是地狱!是比这里可怕一百倍、一千倍的人间地狱!我宁愿死在这里,宁愿永远活在这个梦里,我也不要回去!”
女人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钟。然后,她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
“你仔细看看我,慧。”
王铭慧怔住了。她看着眼前的女人。相似的身高和轮廓……但脸,似乎有些不同。更瘦削,眼角有细纹,皮肤不再那么紧致,眼神里有种她熟悉的、但又多了许多沉重东西的……
一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带着震惊和难以置信。
“你……你是……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