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是!”严温明连连点头,巨大的惊喜冲昏了他的头脑,他甚至又想跪下,“谢谢厂长!谢谢厂长!”
“好了好了,”李厂长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都说教孩子是妻子的责任,你一个月28天都在我这上班,孩子没教好,不是你的错。”
严温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都是我家那不争气的贱货!”他顺着李厂长的话,咬牙切齿地说,“等我回去,我肯定好好教训教训她!让她知道怎么教孩子!”
“哎!不可以!”李厂长突然提高声音,故作严肃地摇头,“男人怎么可以打女人呢?虽然你读书成绩好,但与人相处这里,你是不懂的。打骂解决不了问题,尤其是女人,得用……别的法子。”
严温明困惑地看着他。
李厂长凑近了些,烟味和口臭喷在严温明脸上:“这样,你把你媳妇儿叫过来,我亲自……帮你调教调教她。我有经验,知道怎么让女人听话。你这媳妇儿,买来十几年了吧?还天天想着跑,念着别的男人,这说明你没用对方法。交给我,保证给你教得服服帖帖,以后一心一意跟你过日子,相夫教子……”
严温明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铁锤狠狠砸中。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听懂了。李厂长不是在开玩笑,那双挤在肥肉里的眼睛,正闪烁着毫不掩饰的、令人作呕的贪婪和淫邪。他在打量,在估价,在盘算着如何享用别人花钱买来、锁了十几年的“货物”。
“不……不,不行!”严温明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变了调。
“不行?!”李厂长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刚才那点虚伪的和气荡然无存。他也站起来,比严温明矮半个头,但那臃肿的身躯和散发出的权势的压迫感,却让严温明感到窒息。“你他妈以为你是谁啊?我玩玩儿你媳妇儿,是给你脸了,懂吗?我好声好气的跟你讲,你怎么就是不懂呢?还给你班长,这是别人想要都要不来的,你知道吗?!”
他抬起脚,狠狠踹在严温明的小腿上。严温明猝不及防,痛哼一声,踉跄着后退,撞在茶几上,上面的茶杯晃了晃,没倒。
“他妈的,你算是读书读废了,啥都他妈的不懂。”李厂长逼上前,用手指戳着严温明的胸口,每戳一下,就说一句,唾沫星子喷在他脸上,“女人,是个什么东西?不就是个工具吗?啊?生了孩子了,就该用作他用了!你还真他妈当个宝了?嗯?”
他一把揪住严温明的衣领,用力把他拽到面前,两张脸几乎贴在一起。李厂长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碴:
“她还是你买来的,你忘了吗?啊?一个花钱买来的玩意儿,你也护上了?你他妈就是个穷鬼,老子施舍一口饭吃给你,你才能活着站在这儿!你懂吗?!没有我,没有这个厂,你全家早就饿死了!你那个疯疯癫癫的娘,你那个没妈教的野种儿子,还有你那个整天想着野男人的骚货老婆,全都得去要饭!”
严温明浑身都在抖,眼睛瞪得极大,血丝一根根爆出来。那些话,像烧红的烙铁,烫穿了他的耳膜,烫烂了他的心肺。穷鬼。野种。骚货。施舍。这些词在他脑子里疯狂冲撞,混合着车间里永不停歇的机器轰鸣,混合着娘日复一日的“你要争气”“你要强硬”,混合着小团看着他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混合着王铭慧脖子上越来越深的锁链勒痕和她永远望向别处的空洞目光……
“滚你妈的!老子不干了!”
这句话,不是经过大脑思考说出来的。它是从喉咙深处,从被践踏成泥的尊严废墟里,从积累了二十年、不,是积累了四十多年的憋屈、愤怒、恐惧和绝望的最底层,嘶吼出来的。
声音大得连严温明自己都吓了一跳。办公室瞬间死寂。李厂长揪着他衣领的手松开了,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更深的暴怒取代。
“你他妈的再说一遍?!”李厂长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严温明没有再说。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开挡在面前的李厂长,转身,拉开门,冲了出去。他听到身后传来李厂长气急败坏的怒吼和东西被砸碎的声音,但他没有回头,只是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梯,冲出办公楼,冲进下午灼热的阳光里。
他没有回车间。他直接冲出了厂门,沿着尘土飞扬的土路,漫无目的地狂奔。肺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想离开那里,离开那个充满羞辱和压迫的地方。
不知跑了多久,他力竭了,瘫坐在路边的水沟旁,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气。汗水混合着泪水,把脸上的黑灰冲得一道一道。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被高温和玻璃渣划出无数细小伤口的手。就是这双手,干了二十年,养活了一家人,可到头来,他还是那个可以被随意践踏、连自己老婆都“护不住”的“严老蔫”。
不干了。说出来了。然后呢?
家里怎么办?娘怎么办?小团怎么办?还有那个……她怎么办?
巨大的恐慌和后怕,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短暂的、虚张声势的愤怒。他抱住头,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天色渐渐暗了。远处村子的方向,升起几缕炊烟。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往家的方向走。路过村里唯一的小卖部时,他摸了摸裤兜,里面还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是早上娘给他买午饭剩下的。他走进去,用所有的钱,买了一瓶最便宜的、标签都快掉光的白酒,又狠了狠心,买了一只烧鸡和一小袋据说很贵的“五常大米”。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的狗听到动静,汪汪叫起来。娘正在灶间忙活,小团趴在饭桌上写作业。看到他这么早回来,手里还提着东西,两人都愣了一下。
“今天这是咋了?你怎么提前回来了?还买了烧鸡和大米回来?”娘在围裙上擦着手,眼神里满是怀疑。
严温明没说话,把烧鸡和大米放在桌上,拧开白酒瓶盖,对着嘴灌了一大口。劣质酒精像火线一样从喉咙烧到胃里,带来一阵短暂的麻痹和暖意,却也让他本就混乱的脑子更加昏沉。
“你别喝了!”娘皱着眉,“到底出啥事儿了?”
“妈!你别管我了,让我喝吧,不喝我活不下去。”严温明又灌了一口,声音嘶哑。他在桌边坐下,把酒瓶重重顿在桌上。
娘看着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把烧鸡撕开,把大米下锅熬粥。小团偷偷看了看父亲阴沉的脸,又看了看桌上油光光的烧鸡,咽了口口水,小声说:“爸爸,我给妈妈拿个鸡腿吃吧?”
“不准拿!”严温明猛地一拍桌子,碗筷都跳了一下。他瞪着儿子,眼睛里布满血丝,因为酒意而显得格外狰狞,“她不配吃!”
小团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娘把粥盛好,把烧鸡和烧饼端上桌,三个人沉默地开始吃饭。严温明几乎没动筷子,只是不停地喝酒。娘和小团喝着稀粥,就着烧饼和一点鸡肉,吃得小心翼翼。屋子里只有咀嚼声、喝粥声,和严温明粗重的呼吸、吞咽酒液的声音。
“少喝点儿吧!”娘终于忍不住,又说了一句,“就是,不给她吃!给她吃剩的就行了!”
“剩的也不给她吃!”严温明哑着嗓子吼道,酒精让他的声音失控,“给狗都不给她吃!”
娘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咋了?你咋真狠的心?啥都不让她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