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陈欣蝶给望舒报了一个数学竞赛。望舒拿了二等奖。回家的路上,陈欣蝶说一等奖的可以参加省里的比赛。望舒说我知道。陈欣蝶说你下次想不想试试。望舒想了想,说不想。陈欣蝶问为什么。望舒说一等奖的那个人,他妈妈是数学老师,他从小做题做到现在。我不是。我喜欢数学,但不是喜欢比赛。比赛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不是这道题怎么解,是时间还剩多少。我不喜欢那个感觉。
陈欣蝶把车停在路边。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那就以后都不参加比赛了。”
“可以吗。”
“可以。你喜欢数学,妈妈就陪你学数学。不是为了比赛,是因为你喜欢。”
望舒把安全带解开,从后座探过身来,抱住了陈欣蝶的脖子。陈欣蝶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跟她自己用的是同一种。
后来望舒的数学老师打电话来,说这孩子很有天赋,建议可以重点培养一下。陈欣蝶说我跟她商量一下。晚上她问望舒,望舒正在做一道几何题。她放下笔,想了想,说不要。
“为什么。”
“妈妈就是跳级的。妈妈说她高中的时候,比别人都小。小不是不好。是别人看你的眼光不一样。我不想要那个不一样的眼光。我想跟同龄人一起长大。”
陈欣蝶想起自己十三岁在221宿舍的那个晚上。符婉丽问她多大了,她说十三。符婉丽张大了嘴巴,连龚楠都抬起头多看了她一眼。她那时候觉得跳级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后来才发现,那个年纪的“不一样”,很多时候只是孤独的同义词。
“好。”陈欣蝶说。
望舒重新拿起笔,继续做那道几何题。陈欣蝶坐在旁边,翻着望舒的数学课本。她发现那些函数图像,她还能看懂。龚楠当年教她的那些,学过的东西不会忘。
望舒上五年级的时候,陈欣蝶开始追星。
起因是某天晚上,望舒在房间做作业,陈欣蝶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她刷到一个古装剧的片段,两个男演员并肩站在城墙上,风吹着他们的衣袍,一个转过头看另一个,另一个没有看他,但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陈欣蝶反复看了五遍。然后把片段发到了221的群里。
符婉丽秒回:这是什么剧。陈欣蝶说了名字。符婉丽说我也要看。
王慧珍第二天回了一句:这两个人,是真的吗。陈欣蝶回:假的。每天给你十几万让你演伉俪情深,你演不演。王慧珍说那倒是。
龚楠第三天回了一个句号,然后破天荒地加了一句:风的方向不对。城墙是南北走向,风从西边吹过来,衣袍应该往东飘。画面里往西飘了。
陈欣蝶没有回她。她正在看新的物料。两个男演员在片场打闹,一个把另一个按在墙上,另一个笑着推他。她把这段也反复看了很多遍。不是因为他们是真的。是因为他们让她想起一些东西。什么东西,她说不上来。但她看的时候,心里暖洋洋的,像冬天的早晨喝了一杯热水。
后来她开始剪视频。她在网上学会了用剪辑软件,把两个男演员的所有同框镜头剪在一起,配上音乐。她剪的第一个视频,配的是周杰伦的《爱在西元前》。古巴比伦王颁布了汉谟拉比法典,距今已经三千七百多年。她在深夜戴着耳机一遍一遍地调整时间轴,让画面和歌词卡在同一个节拍上。望舒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妈妈坐在电脑前面,屏幕的光照在脸上,嘴角带着一种她没见过的笑。
“妈妈你在干嘛。”
“剪视频。”
“什么视频。”
“两个很好的人。”
望舒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屏幕上两个穿着古装的男人,一个在弹琴,一个在舞剑。琴声和剑风混在一起。弹琴的那个抬起头,看着舞剑的那个。舞剑的那个没有回头,但剑势慢了一拍。
“他们是真的吗。”望舒问。
“不是。”
“那你为什么喜欢。”
陈欣蝶把时间轴往回拖了一点,重新看那个抬头。“不知道。我只知道这让我很快乐。”
望舒在她旁边坐下来。母女俩并排窝在沙发里,望舒把脚搭在茶几上,陈欣蝶也把脚搭上去。两个人的脚一大一小,穿着同款的毛绒袜子——超市买的,买一送一。
“那你就继续快乐。”望舒说。
陈欣蝶的第二个视频,配的是《七里香》。第三个配的是《晴天》。她的剪辑技术越来越好,有人开始在评论区催更。她的账号粉丝从两位数涨到三位数,然后四位数。她从来没有露过脸,没有说过话,只是剪视频。把那些眼神、触碰、欲言又止的停顿、欲盖弥彰的慌张,一帧一帧地剪出来,拼在一起,配上她年轻时候听的歌。
符婉丽在群里问她,你天天剪这些,不累吗。陈欣蝶说不累,比上班快乐。王慧珍问她,你相信他们是真的吗。陈欣蝶说当然不信。王慧珍说那你为什么这么投入。陈欣蝶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删掉了,最后只发了两个字:快乐。
她放下手机,看着屏幕上两个穿着现代装的男人在机场并肩走路。一个拉着行李箱,另一个空着手。拉着行李箱的那个偏过头说了什么,空着手的那个笑了一下,伸手把行李箱接过去了。就这一个动作,陈欣蝶反复看了十遍。
不是因为动作本身。是因为那个接行李箱的人,伸手的时候没有看箱子。他的手是自然而然伸过去的,像做过一千次。而被接的那个人,松手的时候也没有看。他们的眼睛都在看对方。箱子在他们之间换手,像呼吸一样轻。
陈欣蝶想起很多年前,苏敏在走廊里回头亲她那一下。那时候苏敏的手里拎着包。她亲她的时候,包从左手换到了右手。不是因为重,是因为左手离陈欣蝶更近。她换手的时候,眼睛没有离开陈欣蝶的脸。
她把那一帧截图,存进手机里。
望舒上六年级的时候,开始看动漫。不是陈欣蝶带她看的,是班里同学推荐的一部热血番。她看完第一集跑来找陈欣蝶,说妈妈你一定要看这个,里面有个角色跟你特别像。陈欣蝶看了。那个角色是一个吊儿郎当的女剑客,平时懒洋洋的,说话不着调,但每次队友遇到危险,她总是第一个冲上去。她的武器是一把很钝的剑,砍什么都砍不断,但她从来不换。别人问她为什么不换,她说,钝有钝的用法。
陈欣蝶看完以后,说像吗。望舒说像。陈欣蝶说哪里像。望舒说,你用钝剑的样子,跟她一模一样。
从那以后,两个人一起看动漫。望舒给陈欣蝶列了一个片单,从经典的开始补。陈欣蝶看完一部,两个人就在晚饭桌上讨论。望舒喜欢分析剧情逻辑,这个伏笔什么时候埋的,那个反转前面有哪些暗示。陈欣蝶喜欢讲人物,这个角色的性格为什么是这样,他明明可以选另一条路为什么不选。望舒说妈妈你这是过度解读。陈欣蝶说作者写的时候可能没想过,但人物活起来以后,他自己会走路。作者只是把走路的样子记下来。
望舒想了想,说那商鞅选择车裂,也是他自己走的路吗。陈欣蝶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徙木立信的时候,已经知道可能会有那一天了。
望舒把碗里的饭吃完,筷子并拢放在碗上。“所以他还是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