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想了很久。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夕阳照在剩下的叶子上,黄黄的。
“应该是,跟他在一块的时候,你觉得自己变得不一样了。不是变好变坏。是变得不像平时的自己。但你喜欢那个不像自己的自己。”
陈欣蝶择豆角的手彻底停下来了。她看着望舒。望舒十岁。头发扎成一个马尾,额头上有今天体育课跑步出的汗干了以后的盐渍。膝盖上贴着一个创可贴,是昨天摔的。她的眼睛亮亮的,跟望舒出生那天凌晨在产房里第一次睁开时一样亮。
“这话是你自己想的?”
“嗯。我观察的。刘子涵跟张小冉在一起的时候,说话声音会变大,平时他不那样的。张小冉跟他在一块的时候,笑的声音也变大了,平时她笑都是捂嘴的。他们都变成了不像自己的人。但他们喜欢那个不像自己的自己。”
望舒把脚从茶几上放下来。“妈妈,你以前谈恋爱的时候,也变成不像自己的人吗。”
陈欣蝶端起盆子站起来,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豆角倒进洗菜盆里,水哗哗地响。她洗了两遍,把豆角捞出来沥水。
“变得不像了。”她在水声里说,声音不大,但望舒听见了。“变得不像自己,但不喜欢那个不像自己的自己。”
“后来呢。”
“后来妈妈花了很长时间,先学会做自己。然后才学会喜欢自己。然后才知道,跟谁在一起的时候,是变成更好的自己,而不是不像自己。”
望舒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陈欣蝶把沥好水的豆角倒进炒锅里,油热了,豆角下锅,滋啦一声。油烟飘起来,被抽油烟机吸走。
“知道了。”
“是谁。”
陈欣蝶炒着豆角,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的。“是妈妈自己。还有你。”
望舒靠在门框上,没有动。锅里的豆角慢慢变色,从青绿变成深绿。盐撒下去,翻炒几下,关火。
“妈妈。”
“嗯。”
“我也是。我最喜欢跟妈妈在一起的时候的自己。”
陈欣蝶把豆角盛进盘子里。端到餐桌上的时候,望舒已经把碗筷摆好了。两副碗筷,并排放着。望舒的筷子放在右边,陈欣蝶的放在左边。因为望舒是右撇子,陈欣蝶也是右撇子。但望舒总把妈妈的筷子放在左边,因为妈妈坐下来的时候,身体会微微往左偏。她观察的。
父母退休后,阿姨就陪他们回老家照顾陈欣蝶的爷爷奶奶去了。陈欣蝶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摊开的一堆东西——锅、铲、调料瓶、菜板、洗菜盆。她一样一样地摸了一遍。然后打开手机,搜“西红柿炒蛋新手”。
望舒放学回来的时候,厨房里冒着烟。不是炒菜的烟,是油烟机没开。陈欣蝶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鸡蛋液和西红柿汁。桌上摆着一盘黑黄相间的东西。
“这是西红柿炒蛋。”陈欣蝶说。
望舒夹了一筷子,嚼了嚼。咸了。鸡蛋老了。西红柿切得太大块,没炒出汁。她把菜咽下去。
“好吃。”
“你说谎。”
“我还没说完。好吃是假的。但我喜欢。”
陈欣蝶把围裙解下来,在椅子上坐下来。望舒把桌上那盘西红柿炒蛋吃了一半。另一半陈欣蝶吃了。两个人都没有说咸。吃完饭,望舒把碗收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她洗碗的时候,陈欣蝶站在旁边,把洗好的碗擦干,放进碗柜里。
“明天我做。”望舒说。
“你会?”
“不会。但可以学。学校开设有劳动课,烹饪与营养是必须学习的。”
第二天望舒做了蛋炒饭。米饭是昨天剩的,鸡蛋打了两颗,放了一点盐。锅烧得太热了,蛋液倒下去的时候滋啦一声,边缘立刻焦了。她没慌,把火关小,用锅铲把鸡蛋划散,倒进米饭,翻炒。出锅的时候,米饭一粒一粒的,裹着金黄色的蛋碎。葱花切得大大小小的,撒在上面。
陈欣蝶吃了两碗。
从那以后,做饭变成了两个人的事。陈欣蝶切菜,望舒炒。有次望舒切西红柿的时候,陈欣蝶在旁边看着。她切得很慢,每一块都差不多大。陈欣蝶想起王慧珍高中时叠衣服的样子,也是这样,认认真真的,每一下都落在该落的地方。望舒不像她。也不像王慧珍。她是她自己。
周末她们一起去超市买菜。陈欣蝶推着购物车,望舒往里面放东西。西红柿,鸡蛋,青椒,土豆。望舒会把土豆一个一个拿起来看,挑没有发芽的、表皮光滑的。她挑土豆的样子,跟龚楠在河滩上捡瓷片时一模一样。陈欣蝶靠在购物车把手上看着她,没有催。
有一次在超市,望舒拿起两颗洋葱,左手一颗右手一颗,比较了一下,把右手那颗放回去。陈欣蝶问为什么。望舒说左手的重一点,重的水分多。陈欣蝶说你怎么知道。望舒说舅爷爷教的。陈欣蝶想起舅舅教望舒下围棋的样子。舅舅没有孩子,他把望舒当成自己的孙女。他其实也没把望舒当成什么。他就是喜欢跟她待着。教她下棋,教她挑洋葱,教她看账本。望舒七岁的时候,舅舅来家里吃饭,饭后坐在沙发上翻陈欣蝶的理财账单。望舒爬到他旁边,探头看。舅舅指着上面的数字问她,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望舒说钱。舅舅说对。然后他开始讲。讲基金,讲股票,讲复利。望舒听了半个小时,然后问他,舅爷爷,为什么这个数字每个月会变大。舅舅说因为利息。望舒说利息是什么。舅舅说你把钱借给别人,别人还给你的时候多出来的那部分。望舒想了想,说,那就是钱生的孩子。
舅舅愣了半天。然后笑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从那以后,舅舅每次来都会给望舒带一本跟钱有关的书。不是儿童理财读物,是真正的经济学入门。望舒看完会问他问题。有些他能答上来,有些他答不上来。答不上来的时候他就说,舅爷爷下次告诉你。然后回去翻书。舅舅这辈子,上学的时候都没这么认真过。
望舒十岁那年,舅舅跟陈欣蝶说,这孩子以后接我的班。陈欣蝶说你去许愿吧。舅舅说你不合格,你数学没她好。陈欣蝶说我数学也不差。舅舅说你高中数学卷子我看过,最后一道大题永远是空白的。陈欣蝶说那是因为时间不够。舅舅说望舒提前半小时做完还检查了一遍。
陈欣蝶不说话了。舅舅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