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楠喝着汤,听着。
“我以前觉得,两个人在一起,钱放在一起才是信任。分开就是防着。符婉丽说不是防着,是知道什么东西会炸。”
龚楠把汤喝完,盖子扣好。“我跟陆知行的钱也是分开的。各管各的工资,家里开销从一个共同账户出。我妈说我们不像夫妻。像合租。”
她把保温袋的拉链拉上。“但今天他一个人在两栋楼之间跑。他爸的体温,他妈的血氧,知舟的包子知鱼的豆沙,我的土样污染了。他一样都没有跟我说。是我从实验室出来,看见他坐在这个花坛上,跟我现在坐的位置一样。矿泉水瓶没拧开。我才知道。”
她把手里的保温袋放在电脑包旁边。
“夫妻不是钱放在一起。是有事的时候,第一个想告诉的人是他。”
陈欣蝶把这句话收进心里。跟收进那片青色的槐树叶一样。她想起那天晚上在王慧珍小区里装在口袋里的那片叶子,边缘的褶皱被体温熨平了一些,叶脉还是清晰的。
晚上,陈欣蝶把知舟和知鱼接回家。
阿姨做了四个菜。西红柿炒蛋,清炒西兰花,红烧鸡翅,冬瓜丸子汤。望舒坐在婴儿椅里,正在用勺子把米饭一粒一粒地舀到桌上。知鱼坐在她旁边,把自己的鸡翅分了一只给望舒。望舒拿起来看了看,然后往嘴里塞。塞不进去,她把鸡翅翻过来,从另一边塞。还是塞不进去。知鱼把鸡翅拿过来撕成小块放在望舒的碗里。望舒抓起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得很认真。
“她喜欢吃鸡翅。”知鱼说。
“她什么都喜欢吃。”陈欣蝶把望舒嘴角的饭粒擦掉。
知舟没有怎么说话。他把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筷子并拢放在碗上,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张卷子,铺在餐桌上。是一张数学卷子,上面用红笔打着分数。六十七分。
“妈妈今天不来吗。”他问。
“妈妈在实验室。今晚你住阿姨这里,跟望舒睡一个房间。阿姨给你铺了小床。”
知舟点了点头,把卷子折好放回书包里。他没有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没有问爷爷婆婆什么时候出院。他把书包拉链拉好,说阿姨我吃饱了,然后去卫生间洗手。
陈欣蝶看着他洗手的背影。他踩着小凳子才能够到洗手台,肥皂在手里搓了两下就冲掉了。符婉丽说的,掺在一起会炸。龚楠和陆知行各管各的钱,但她今天说,夫妻是有事的时候第一个想告诉的人。王慧珍和周远每天都在忙着工作和家庭,但晚上睡觉时手指会碰在一起。她自己的爸妈,不怎么说话,但过了一辈子。
她到现在也不知道好的婚姻长什么样。但她今天看见龚楠坐在医院花坛上,手里攥着没拧开的矿泉水瓶,给她们发SOS。看见符婉丽说掺在一起会炸。看见王慧珍拎着保温袋说周远每天多炖两盅。看见知舟踩在小凳子上洗手,把六十七分的卷子折好放回书包,没有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好的婚姻也许不是一个模样。是很多个模样。
周远每天炖汤是一个。张威让符婉丽自己管钱是一个。陆知行一个人在两栋楼之间跑是一个。她爸爸把生煎包放在鞋柜上是一个。她妈妈把那双高跟鞋收在柜子最里面,没有再提起是一个。
她把望舒从婴儿椅里抱起来。望舒的嘴角还沾着饭粒,她拿纸巾擦了。望舒打了一个哈欠,头靠在她肩膀上,睫毛蹭着她的脖子。
“妈妈。”望舒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
陈欣蝶的手停在望舒后背上。望舒叫过很多次妈妈,从月子中心开始,咿咿呀呀的,拖着长长的尾音。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两个字连在一起的,轻轻的,像花瓣落在手背上。
“妈妈在。”她说。
望舒把脸埋进她的脖子里,呼吸慢慢变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分,符婉丽的面包车停在陈欣蝶家楼下。知舟和知鱼背着书包站在单元门口,知鱼手里攥着一个豆沙包,咬了一口,豆沙从嘴角挤出来。符婉丽从车窗里探出头,递了一张纸巾过去。
“擦擦。上车。”
知鱼擦完嘴爬上车,知舟跟在后面。他把安全带系好,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周远炖的排骨汤,装在龚楠的保温杯里,让他俩带到学校喝。知舟喝完把盖子拧好,放回书包侧面的口袋里。符婉丽从后视镜里看见了,没有说话,发动了车子。
下午放学,王慧珍把知舟和知鱼接到补习班。知鱼在休息区画画,画的是猫和狗的第七幅。猫还在捡石头,狗肚子旁边的石头已经堆到狗耳朵了。狗的眼睛闭着,像在晒太阳,又像在听石头的声音。知舟在旁边写作业。数学卷子订正,他把错题一道一道重新做,做完拿给王慧珍看。王慧珍用红笔在旁边画了一个勾,又画了一个,画到第三个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道题,你思路是对的。最后一步算错了。”
知舟把卷子拿回去,重新算了一遍。这次对了。王慧珍把红笔递给他,让他自己打勾。他打了一个,端端正正的,跟王慧珍打的那些并排在一起。
傍晚陈欣蝶来接他们。望舒坐在后座的婴儿座椅里,手里攥着一朵路上摘的蒲公英。知鱼上车的时候,望舒把蒲公英递给她。知鱼接过来,鼓起腮帮子吹了一下。蒲公英的绒毛散开来,飘在车厢里,落在知舟的书包上,落在望舒的头发上,落在陈欣蝶的后视镜挂件上——那是符婉丽做的干花挂件,跟王慧珍车上的那个一样。
望舒看着飘在空中的绒毛,伸手去抓。抓了一朵,摊开手心看了看,又伸手去抓下一朵。
晚上,阿姨做了饭。知舟知鱼和望舒三个人坐一排。望舒今天学会了自己用勺子舀米饭,舀一勺,一半进嘴里一半掉在围兜上。知鱼把她围兜上的饭粒捡起来放在桌上,摆成一排,说这是猫捡的石头。知舟看了看,把“石头”按照大小重新排列了一遍。最小的在左边,最大的在右边。排完继续吃饭。
陈欣蝶坐在对面,看着他们三个。知舟把排骨汤里的山药挑出来,沿着碗边摆成一个半圆。知鱼把西兰花插在米饭上,说这是一棵树。望舒学着知鱼的样子,把鸡翅撕成小块,一块一块放在桌上。然后抬起头看着陈欣蝶,叫了一声。
“妈妈。”
陈欣蝶把望舒嘴角的米粒擦掉。蒲公英的绒毛还粘在她头发上,在灯光下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