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怎么做妈妈。”她说。
“谁都不知道。”舅舅说,“你妈也不知道。她把你安排得明明白白,学校工作什么都是她定的。她以为这样就是为你好。”
“确实挺好的。”陈欣蝶说,“她让我换到了行政岗,工作不累,收入也稳定。”
“是挺好的。但她没问过你想不想。”
陈欣蝶想起高一夜谈的那个晚上。符婉丽问她想做什么,她说不知道,大概就听家里的安排吧。那时候她真的不知道。她连自己喜欢男生还是女生都还没弄明白,怎么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后来她弄明白了自己喜欢什么,但还是不知道想做什么。银行的工作是妈妈安排的,她去了。一做做到现在。
“这孩子。”她说,“以后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万一她就想接管我的生意呢。”舅舅说。
陈欣蝶看着他。“那你快点去许愿。”
舅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全都皱起来,跟他年轻时候那种吊儿郎当的笑不一样了。现在他的笑里面有东西沉下来了。
“行。我过几天就去许。”他把门拉开,“走了。”
“舅舅。”
他回过头来。
“那双高跟鞋。”陈欣蝶说,“白色的。尖头。鞋面上有一个金属扣。”
舅舅站在门口,走廊的声控灯亮了,照着他的背影。
“你见过?”陈欣蝶问。
舅舅没有转身。“见过一次。你妈从乡下回来以后,有一天在家里收拾东西。我从她房间门口经过,看见她从柜子最里面拿出一个鞋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双白色的高跟鞋。”
“她穿了吗。”
“没有。她看了一会儿,把鞋盒盖好,放回去了。放在最里面。从那以后我没有再见过那个鞋盒。”
声控灯灭了。舅舅没有跺脚,就站在黑暗里。
“你妈这辈子,做了很多事。有些事我理解,有些我不理解。但那双鞋她留着。为什么留着,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也许是为了记住。也许是为了提醒自己。也许什么也不为。就是不想扔。”
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
“走了。”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远了。电梯到了,叮的一声。然后安静了。
陈欣蝶坐在沙发上,没有动。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一下一下地鼓着。茶几上还放着舅舅带来的水果。她伸手拿了一个,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很香。
她想起三年级那天下午。她坐在小区的石凳上,手里攥着二十块钱。天慢慢黑了。后来她站起来,去小区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汽水和一个面包。汽水是橘子味的,面包是豆沙的。她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吃完,然后走回家。进门的时候,鞋柜旁边是空的。
陈欣蝶想把水果放在冰箱里,撑着沙发站起来。她走到窗户前面,学舅舅的样子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是小区的夜景。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有的人家在炒菜,有的人家在阳台上收衣服,有一户的客厅里电视机开着,蓝莹莹的光一闪一闪。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关了客厅的灯,走进卧室。
卧室的床头柜上放着苏敏留下的那本画册。她一直没有还。不是忘了,是不想还。画册的封面被翻得卷了边,里面有几页沾了水渍——是她怀孕初期吐得厉害的时候,一边翻一边掉眼泪,眼泪落在纸页上,干了以后留下浅浅的印子。
她把画册拿起来,翻到其中一页。苏敏画的一幅画。画的是两个女孩子坐在沙发上,一个在看书,一个在画画。窗户外面的天是深蓝色的,房间里亮着一盏落地灯。灯光是暖黄色的。
画底下有一行小字,苏敏的笔迹:“家里的灯。”
陈欣蝶把画册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天花板上的光斑还在,暖黄色的。
她想起舅舅说的那句。你不是不相信婚姻。你是见过太多坏的婚姻,不知道好的长什么样。但你心里一直在找。
陈欣蝶闭上眼睛。孩子在她肚子里翻来翻去,像在找一个舒服的姿势。窗帘被风吹得微微动着,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块暖黄色的光斑。跟221宿舍手电筒照出来的光一样,跟王慧珍家天花板上的光一样。
慢慢地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