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机屏幕按亮,又让它暗下去。
“但我后来不猜了。因为不管什么原因,那是她的决定。她做了,然后过了。”
陈欣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戒指,没有指甲油,干干净净的。跟她十三岁时在221宿舍里一样。
“他们回来以后。”她说。
“回来以后,一切照旧。你爸没有再有过任何事。你妈也没有再提过。两个人继续过日子。不怎么说话,但一起过。”
舅舅把手机拿起来,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被他碰得晃了一下。
“你外公跟你外婆过了一辈子。”他说,“你妈跟你爸也是这样。到了老了,你外公离不开你外婆。不是感情好,是习惯了。或者说,就这个人一直在身边。走开一小会儿,他就觉得少了什么。”
他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着外面。
“我小时候不懂。觉得这种日子有什么意思。后来慢慢明白了。不是所有的婚姻都是因为爱才维持下来的。有些是因为习惯。有些是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有些是因为孩子。有些什么原因都没有,就是一直没离。”
他转过身来。
“你问我为什么不结婚。这就是原因之一。我在咱们家看到的婚姻,没有一样是我想过的。”
陈欣蝶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醒了,轻轻蹬了一下。
“那你觉得我爸妈那样,算什么。”她问。
舅舅想了想。“算他们自己的选择。”
他把窗帘合上。
“你妈去举报你爸,然后又跟着他去乡下。这件事我琢磨了很多年。后来我觉得,她不是原谅他了。她是要跟他一起承担那个后果。你毁了这个家,我也毁了你。我们扯平了。然后从头来过。”
陈欣蝶想起妈妈在电话里说苏敏时的语气。那天晚上,她妈的声音跟年终总结一样。但她后来说了一句——“苏敏那个女孩子,胆子比我大。”
“从头来过。”她重复了这四个字。
“从头来过。”舅舅说,“你妈花了两年。在乡下,两个人什么都没有。没有原来的职位,没有熟悉的人,没有退路。只有对方。也许就是在那里,他们把以前的东西都烧干净了。回来的是两个人,不是以前那两个人了。”
陈欣蝶沉默了很久。
“那个女的呢。”她问。
“不知道。大概再也没出现过。”
“她是谁。”
“不重要了。”舅舅说,“对你妈来说,她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爸做了什么选择。你爸选择回来。你妈选择跟他去乡下。选择从那以后再也没有。”
他把车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
“所以你看,咱们家的人,处理感情的方式都很奇怪。你外婆一辈子不说话。你妈把人举报了又跟过去。我干脆不结婚。到了你这里。”
他看着陈欣蝶。
“你换了一个又一个。苏敏走了你怀了一个不知道父亲是谁的孩子。你说你不相信婚姻。”
陈欣蝶没有说话。
“你不是不相信婚姻。”舅舅说,“你是见过太多坏的婚姻,不知道好的长什么样。”
他把车钥匙在手里掂了掂。
“但你还是想要。不然你不会换了一个又一个。你嘴上说不信,心里一直在找。”
厨房里阿姨把碗筷收好了,走出来擦了擦手,说她今晚不住这。明天早上再来。陈欣蝶说好。阿姨换了鞋,门轻轻带上。
客厅里只剩下舅舅和陈欣蝶。
“孩子生下来以后。”舅舅忽然说,“好好养。”
“你刚才说过了。”
“再说一遍。”他把车钥匙放进口袋里,“你外公那代人,把孩子养丢了。你妈那代人,把孩子养得不敢说话。到了你这里,别重来一遍。”
陈欣蝶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里面翻了个身,脚丫顶着她的肋骨,有一点疼,但疼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