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楠说她要坐火车,票已经买好了。陈欣蝶说退了,坐我舅舅的车。龚楠张了张嘴,陈欣蝶又加了一句:“退了。”龚楠就真的去退了。
第二天下午,陈欣蝶的舅舅开着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学校门口。他把四个女孩子的行李全部塞进后备箱,塞不下的放在后座中间。符婉丽坐在副驾驶,一路都在跟他聊天,问他多大了,有没有女朋友,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舅舅被问得直笑,说你这个同学怎么跟我姐一样爱操心。陈欣蝶在后面说因为她以后要当老板娘。符婉丽说你怎么知道。陈欣蝶说因为你管得太宽了。
王慧珍坐在后排左边,靠着车窗。车开过田野的时候,她看着窗外一片一片的庄稼地,忽然说了一句:“我家的地现在应该也收了。”车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舅舅说了一句:“你家的地种什么?”王慧珍说玉米。舅舅说玉米好啊,今年玉米价格不错。王慧珍笑了笑,没有接话。但陈欣蝶看见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外面的风吹进来。
龚楠坐在后排中间,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翻开。她看着前挡风玻璃外面的路,两边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符婉丽回头问她看什么呢,龚楠说看路。符婉丽说路有什么好看的。龚楠说这条路以前是官道,清代的时候从省城到下面州县就走这条路。符婉丽愣了一下,然后重新看向窗外那条灰扑扑的柏油马路,试图看出一点清代的痕迹来。
舅舅把符婉丽送到她家楼下,把王慧珍送到镇上的车站——她还要转一趟车才能到家。王慧珍下车的时候,陈欣蝶把一个袋子塞进她手里。王慧珍低头一看,是几包饼干和一盒巧克力。她想说什么,陈欣蝶已经把车门关上了。
最后送的是龚楠。龚楠家在老城区,巷子太窄车开不进去。舅舅把车停在巷口,龚楠拎着行李下车,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下学期见。”她说。
“下学期见。”陈欣蝶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龚楠拎着行李走进巷子里。她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拉得很长,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舅舅把车调了个头,往陈欣蝶家的方向开。舅舅和外甥女在车里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几个同学挺好的。”舅舅忽然说。
陈欣蝶转头看他。
“那个王慧珍,以后能成事。”舅舅说,眼睛看着前面的路,“符婉丽心大,但心大的人活得久。龚楠是你们几个里最聪明的,但她自己大概不觉得。”
陈欣蝶没说话。舅舅平时吊儿郎当的,身边的女孩子换得比衣服还勤,她从来没见过他用这种语气评价别人。
“那你觉得我呢?”她问。
舅舅看了她一眼。
“你像我。”他说。
陈欣蝶等了一会儿,以为他会解释“像你是什么意思”。但舅舅没有再说下去。他把车里的音乐打开,是一首很老的歌。陈欣蝶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她后来想了很久“你像我”是什么意思。很多年以后她才慢慢明白,舅舅大概是在说,他们都是在人群中一眼能认出来的那种人——不是最聪明的,不是最勤快的,不是最讨人喜欢的。但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打电话,什么时候该说“试试”,什么时候该把巧克力放在一个人的书桌上,什么都不说。
寒假过得很快。
再开学的时候,四个人又在221宿舍重聚了。符婉丽带了她妈做的腊肉,王慧珍带了一罐自家腌的咸菜,龚楠带了一摞新书,陈欣蝶带了一整箱进口零食。符婉丽的腊肉挂在窗台上,被宿管阿姨说了两次。王慧珍的咸菜放在桌上,谁吃泡面的时候夹一筷子进去,整个宿舍都是酸辣的味道。
龚楠把新书一本一本码上书架,按颜色排列,从浅到深。符婉丽说你这个排法像彩虹。龚楠说不是彩虹,是地层。浅色的是新近堆积层,深色的是早期堆积层。符婉丽说你能不能有一天不讲这些。龚楠想了想,说不能。
王慧珍把宿舍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寒假一个月没人住,窗台上落了灰,床底下积了絮状的灰尘。她用抹布把每个人的床板都擦了一遍,把符婉丽的腊肉重新挂正,把龚楠的彩虹书架上的书按照实际大小微调了一下——龚楠按颜色排,她不习惯,但她没有说。她把陈欣蝶的零食箱打开看了看,把压碎的两包饼干拿出来放在最上面,这样陈欣蝶会先吃掉。
陈欣蝶是最后一个到的。她推开门的时候,三个人都已经在了。符婉丽躺在床上翘着脚,王慧珍在擦窗户,龚楠在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王慧珍刚擦过的玻璃干净得跟没有一样,光线直直地落在宿舍中间的地板上。
陈欣蝶站在门口,拎着那箱进口零食,忽然觉得这个小小的房间比家里那套两层的复试楼更像一个家。
“进来啊愣着干嘛。”符婉丽从床上坐起来,一眼就盯上了她手里的箱子,“又带了什么好吃的?”
陈欣蝶走进来,把箱子放在宿舍中间。
“自己拿。”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跟每一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