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饼干,我妹妹应该喜欢吃。”王慧珍说。
她把剩下的半块饼干用纸巾包起来,放进抽屉里。陈欣蝶看见了,什么都没说。下一次舅舅来的时候,她多要了两袋,塞进王慧珍的柜子里。王慧珍发现了之后站在柜子前面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饼干收进书包里。周末回家的时候,她带给了弟弟妹妹。
符婉丽是宿舍里最闹腾的人,但她也是宿舍里最敏感的人。她能第一个发现王慧珍心情不好——王慧珍心情不好的时候叠衣服的速度会变慢。她能第一个发现龚楠压力大——龚楠压力大的时候翻书的声音会变重。她能第一个发现陈欣蝶在想家——陈欣蝶想家的时候不吃巧克力。
王慧珍心情不好的那天,是因为她爸打电话来说最小的弟弟发烧了,家里没钱去医院,只能先吃点药扛着。王慧珍挂了电话之后什么都没说,坐在床边叠衣服,叠了拆,拆了叠。符婉丽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没说话,就坐着。过了一会儿王慧珍说“我没事”。符婉丽说我知道,然后继续坐着。
龚楠压力大的时候是期末考试前。她给自己定的目标是年级前三,但文科班的竞争比她预想的更激烈。她不说,但翻书的声音一天比一天重。符婉丽有一天晚上忽然把一盒酸奶放在她桌上,说喝酸奶心情好。龚楠抬头看她,符婉丽已经转身走了,嘴里哼着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欣蝶想家的那天是冬至。她妈妈打电话来说家里包了饺子,问她吃不吃得到。她说吃得到食堂有,挂了电话之后坐在上铺发呆。那天晚上符婉丽从外面买了一份饺子回来,打包盒上还冒着热气,放在陈欣蝶的枕头旁边。陈欣蝶说你怎么知道我想吃饺子。符婉丽说冬至谁不想吃饺子。
四个人就是这样。不用说话,看对方的动作就知道今天是什么天气。
期中考试之后,学习压力一下子大了起来。理科班的物理开始讲电磁学,陈欣蝶第一次遇到她觉得不好玩的内容。她对着左手定则右手定则搞了整整一个晚自习,回宿舍的时候整个人瘫在床上。龚楠已经分了文科,物理不是她的主科了,但她还是把那本物理笔记找出来,翻到电磁学那一章,放在陈欣蝶枕头边上。
王慧珍的化学开始吃力了。她的理科成绩一直属于中等偏上,不是拔尖的那种,靠的是死记硬背和大量的练习。但高二的化学开始讲有机,靠背方程式已经不够用了。她在宿舍里做题做到熄灯,打着手电筒继续做。龚楠看了一会儿,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王慧珍旁边坐下。
“有机化学的核心是官能团。”她拿过王慧珍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几个结构式,“你把它想象成乐高积木。每一种官能团是一块积木,化学反应就是把这些积木拆开重新拼。你不需要背每一个具体的反应,你只需要记住每块积木的特性。”
王慧珍看着草稿纸上那些被画成积木模样的官能团,忽然笑了一下。
“你一个学文科的,怎么什么都会。”
“学过的东西不会忘。”龚楠说得很平淡。
“那你以后挖出来的东西,是不是也看一眼就记住了。”
“那不一样。挖出来的东西,要看很久才能确定是什么。”
符婉丽从上铺——不对,从下铺探出头来:“龚楠你以后真的要去挖坟啊?”
“田野考古。”龚楠纠正了无数次,已经不指望符婉丽记住了。
“田野考古。”符婉丽这次居然说对了,“那你挖出来的东西,是不是要给它起名字?”
“它本来就有名字。我只是把它找出来。”
符婉丽想了想,说了一句谁都没想到的话:“那你就是帮古人找回名字的人。”
宿舍安静了一瞬。龚楠看着符婉丽,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嗯。”
王慧珍在旁边听着,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她低头继续做题,但嘴角弯了弯。陈欣蝶趴在上铺,把这段话记在了心里。很多年以后她在银行的柜台后面给一个老太太数零钱,忽然想起符婉丽说的这句话——“帮古人找回名字的人”。她想,她现在帮人数钱,大概也算是帮人找回他们的钱。
期末考试前一周,宿舍的气氛紧张到了顶点。符婉丽把韩剧戒了,小说也锁进抽屉里,钥匙交给王慧珍保管。她每天晚上跟着龚楠从头学起,从高一的内容开始补。龚楠给她制定了一个复习计划,精确到每一天要看完哪些内容。符婉丽第一次完完全全地执行了一个计划——不是因为突然变自律了,是因为龚楠每天都会检查。龚楠检查的方式很简单,她不问你看了没有,她直接出题让你做。做不出来就说明没看,没看就重新看。
陈欣蝶负责给王慧珍讲物理。她的讲题风格跟龚楠完全不同。龚楠讲的是“为什么”,陈欣蝶讲的是“你看这个坑,我当年就掉进去过”。她讲左手定则的时候,把手比划成一个很滑稽的姿势,说你就记住,这个手势像是在跟磁场握手。王慧珍试了一下,果然记住了。
符婉丽负责的是另一件事。
每天晚自习回来,她会先给大家讲一件今天发生的搞笑的事情。有时候是食堂阿姨打菜时的手抖,有时候是体育课上某个同学的平地摔,有时候是她在走廊上听到的一句没头没尾的对话。她讲得很生动,加表情加动作,把一件小事讲成一个小品。她讲完之后,宿舍里的空气会松快一些。王慧珍皱着的眉头会松开,龚楠翻书的声音会变轻,陈欣蝶会把嘴里的棒棒糖换一个口味。
这是符婉丽的天赋。她不是成绩最好的那个,不是最勤快的那个,不是最聪明的那个。但她能让别人笑。在所有人都绷得很紧的时候,她能让那根弦松一松。
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下午,四个人回到宿舍,谁都没提考得怎么样。符婉丽往床上一倒,说我要睡到明天中午。王慧珍把所有人的床单都扯下来洗了,晾在走廊里,被太阳晒得哗哗响。龚楠破天荒地没有看书,坐在床上发呆。陈欣蝶从上铺扔下来一袋薯片,砸在符婉丽肚子上。
“明天我舅舅来接我。你们谁要搭车?”
“我。”符婉丽立刻举手。
“我坐大巴就行。”王慧珍说。
“大巴绕路。让我舅舅送你。”陈欣蝶说得很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