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合作条款这一页。老金给了你两个方案,你只列了最终选的那个。另一个方案为什么不列?你淘汰它的理由是什么?你有没有做过对比分析?还是说,你只是把老金给你的东西抄了一遍?”
“另一个方案的报价比最终方案高,保鲜周期短,所以选了现在这个。淘汰的理由在备注里。”郝衿不敢直视Naomi。
“备注。”Naomi重复了一遍,语气意味深长,“你觉得一个完整的汇报,听众还需要去翻备注才能找到答案?”她合上文稿,抬头看着郝衿,“上次沈总监指出的问题,还记得吗?”她的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晰,“这次你把细节全删了,只留几行字。这不是改进,是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你有没有想过,汇报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会议室里很安静。没有人接话,没有人翻纸,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嗡鸣。Mira坐在角落,手指停在笔记本上,没有写字。Fiona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沈昼。沈昼始终没有抬头,他的笔搁在笔记本旁边,手指没有动,但他在听。
Naomi的话还在继续,字字诛心。每一句都戳在同一个痛处:你做了,但你没说清楚。在职场,没说清楚就等于没做。
最后,她合上笔记本,看着郝衿:“你在满觉陇跑了三天,带回来的东西绝不止这几页PPT。但你交上来的,是这些。”
郝衿双手攥紧翻页笔。她想起在满觉陇的那些清晨,蹲在老金家的院子里看桂花枝上的露水,把每个品种的采摘时间记在笔记本上;她想起老金说“小姑娘你比我还认真”的时候,她觉得这些数据一定能让大家满意;她想起自己上次当众受挫后把PPT从头到尾改了整整三遍,每一遍都在心里默默发誓下次绝不再犯。可现在,她的第二次汇报,又被全盘否定。
她在心里反复组织措辞,想说自己这次改了上次太满的毛病,想把更具体的数据分析放在附录,但她发现自己无法开口。她怕一开口,声音会不受控制地发颤。自己明明做了那么多,却还是说不出一个完整的理由。
短暂的静默后,郝衿迅速调整好自己的状态,用她能做到的最大诚意开口道歉:“是我考虑不周,内容确实可以再充实一些。我回去会把数据分析和个人思考的部分补充完整,再发一版。”说话的时候努力笑着,不想显得太窘迫。
Naomi合上笔记本,“这个项目时间紧任务重,但汇报不能因为任务重就打折扣,回去重新整理,明天中午前把修改版发给Mira。”她转向下一个新人,眼神示意继续。
沈昼全程没有说话。他面前的笔记本上摊开着那几页纸,笔还搁在手指旁边。他在郝衿说“想做得简洁一点”的时候抬起眼,正好看见她握紧翻页笔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和上次在湖边持着那截断树枝时一模一样。他想说点什么,关于她已经进步了很多,关于她的做法是对的,但最终没有开口。
他是Naomi的直属上级,当然有资格开口,甚至可以当场驳回那些过于严苛的批评。但Naomi刚在杭州方案上被架空,这场公开发难是她重新立威的方式。如果沈昼当众拆了她的台,她只会把更多的账记在那个毫无背景的实习生头上。他不能替她挡这一下。他靠回椅背,把笔放回桌上,从头到尾没有抬头。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散会后让Fiona多留意一下她。
散会后,郝衿抱着电脑回到工位,打开那份被贬得一文不值的PPT,开始逐页加注。把采摘时间表的数据分析补上,保鲜方案的对比维度拉开,合作条款的谈判过程逐一录入备注。嘴角硬撑的弧度在坐下的那一刻慢慢收拢,她盯着屏幕,一页一页地改。
Mira路过郝衿的工位,看到她还在改PPT,停下脚步,本想跟她提一下这份方案最开始是怎么走到现在的,但想了想还是没说,只是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这次做得不错,Naomi的话是严了点,但有时候严就是对新人最大的重视。”郝衿没抬头,只低声说了句“谢谢”。
茶水间里,Mira给自己泡了杯咖啡,靠在台边喝了很久。她想起第一次在Naomi手下做汇报时,也被训得无地自容,那时候Naomi跟她说,“批你,是因为你值得被批”。
但今天Naomi拿郝衿做筏子,是在敲山震虎——敲的是Fiona和沈昼,震的是自己这个已经做出选择的前手下。郝衿可能不知道,她能扛住第二次被当众挑剔,脸上还挂着那个勉强的笑把该说的话说完,本身就已经证明了一些事情。Mira把咖啡杯涮干净,放回架子上,决定再等一等。
22楼的工位上,郝衿还在改PPT。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雨,细细密密,落在玻璃上连声音都没有。她没抬头,只是盯着屏幕,把这页做完,再改下一页。手边那杯蒲公英茶早就凉透了。她不知道楼上那些人在博弈什么,也不知道自己随口一提的话曾改变过整个项目的走向,更不知道,有人在等她。
晚上,沈昼回到家。沈万三还在顾怀瑾那里,没了往常爪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家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他靠在沙发上闭眼,满脑子都是会议室里那一幕。和上次被自己骂时不一样,这次她没哭、没发抖,但他总觉得这种拼命维持的体面,比眼泪更让他难受。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通讯录里找到那个名字,手指悬在对话框上,迟迟按不下去。说什么呢?说“你今天做得不错”?那不是事实,她的PPT确实还有改进空间。说“别往心里去”?这话太轻了,被当众剥开的难堪,不是一个轻飘飘的安慰就能带过的。说“不是你的错,是我不方便开口”?这句话他自己都不信。他把手机屏幕按灭,靠进沙发里,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想,自己欠她的,大概不止一句抱歉。
他记起满觉陇那个午后:那天阳光真的很刺眼,她从老金家院子里出来,抱着笔记本从他身边不远处经过,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他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自己——他站在老金家院门口,假装在看场地示意图,余光却追着她走了一小段。后来她在石板路尽头拐了个弯,那股花香还停留在原地,他多站了会,才继续跟刘科长谈审批的事。
那次去杭州,他连开口的资格都还没有,只能沉默。今晚也是。
此刻,秋雨无声敲窗,他独自待在这没有她的安静里,对着这场下不完的雨,等着另一个失眠的人。他不知道她是不是也醒着,但此刻他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不想让她一个人扛着这场雨。失眠的滋味他尝过——
深夜,郝衿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窗外的雨濡湿了路面。她翻来覆去,脑海里反复回放会议室里的场景——自己的那句“想做得简洁一点”的辩解和最终咽回去的话语。她把脸埋进枕头,叹息与泪水被压进棉絮里,直到小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她才终于沉沉睡去……
梦里没有PPT,只有满觉陇。金桂和银桂交错种满了山坡,风一过,花香就涌上来,跟那几天清晨推开窗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有个人在窗边站了很久,对着同一场雨,想的是同样未完成的事。两个人都没说话,但这场秋雨替他们把没说出口的话,都落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