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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香(第1页)

南京的雨缠缠绵绵下了好几天,把整栋写字楼都泡在灰蒙蒙的水汽里。

9月13日,周三,雨。第二次汇报的后劲还没散,郝衿照常上班,照常跑腿,照常在茶水间给自己泡花茶,但Yuki发现她桌上的绿萝有点蔫了:叶子从边缘开始发黄,像被什么东西烫过。Yuki说可能是水浇多了,让她别浇那么勤。郝衿盯着那片黄叶看了好一会儿,大概是被前两天的高温闷着了,根喘不过气。她把那片黄叶轻轻摘掉,放在桌角,然后继续核对杭州的物料清单。下午,她把那片黄叶夹进笔记本里,又把绿萝挪到窗边能晒到一点散光的位置。傍晚雨停了一小会儿,她捧着那盆绿萝下了班,带它回家。

9月14日,周四,阴转小雨。桌上多了杯热奶茶,杯壁上贴了张便利贴,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郝衿认出了Yuki的笔迹,对着那朵小花拍照发给Yuki,发了个贴贴表情包过去,真心说了句谢谢。喝了一口奶茶后,继续核对物料清单。晚上她查了些养护绿萝的资料,发现是根部出了问题,需要换土,就拿了根一次性筷子轻轻松了松土,让根透口气。

9月15日,周五,小雨。出差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郝衿把整理好的花卉方案终稿发给Mira,然后最后一次核对出差清单。回家后,她看着那盆绿萝,发现最里面抽了一片新叶子,嫩绿的,还卷着没完全展开。她把绿萝放在窗边光线最好的位置,浇了一点点水——这次只浇一点点。然后收拾行李,准备出发去杭州。窗外雨还在下,但郝衿觉得那片新叶子应该能撑到她回来。

9月16日,周六,杭州,晴。高铁驶出南京,阴云渐渐被阳光取代。抵达满觉陇时,山上的桂花已经开了大半,香气从山坡上往下流淌。郝衿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块被连日阴雨闷住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但她没有太多时间欣赏风景,稍微整理后就跟着Holly对接老金,查看第一批采摘的桂花枝,把品种、品相、保鲜情况逐条记录在笔记本上。忙碌间隙,老金给她倒了杯自家泡的桂花茶,她捧着粗陶杯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老金说这雨下得及时,桂花开得更旺了。郝衿看着满山的花,忽然想那盆绿萝应该也能活过来。

发布会前三天,山间的黄昏来得悄无声息。郝衿刚采完一批花材,把相机和笔记本收进帆布袋里。老陈的卡车还没到,下一批金桂要等采摘队从坡那边运过来。她站在老桂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桂花,顺手在笔记本上添了几行明天的配送备注。

斜斜的夕阳穿过桂花树的枝叶,在石板路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风从坡上跑下来,穿过桂花林,带着一股清冽的植物香气。郝衿不自觉地张开双臂,闭上眼睛,仰起头。风掠过她的指尖,摇动满树的枝叶,零星的桂花簌簌坠下,撒在她的丸子头上。她浑然不知,只是微微弯起嘴角,静静享受这片刻的自在,仿佛这片山谷的风、树、花香,是这趟出差最好的馈赠。

沈昼穿着商务休闲装,刚从村道那头走过来,撞见这一幕。她没有戴眼镜,防晒衣袖子还卷在手肘上,工装裤膝盖上沾着碎草屑,帆布包斜挎在身侧,整个人像是刚从山坡上长出来的。但她的脸是放松的,嘴角弯着一点弧度,眼睛闭着,睫毛在风里轻轻颤动。那些桂花落在她发间,她没有去拂。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出声——这一刻,任何声音都是打扰。

风徐徐吹过来,也把那股花香送进他的呼吸里。沈昼在几步之外站了片刻,只是看着她,没动。

风渐渐停了,最后几朵桂花慢悠悠地飘落在郝衿肩头。她放下手臂,睁开双眼,感觉到身后有人,转过身来,目光和他对上。脸上那点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声音清亮,带了点意外但毫不局促:“沈总监?”

沈昼没料到她会忽然转头,来不及收回视线,只能顿了一下,然后往前走几步,走近她。“花材准备得怎么样了?”语气还是一贯的平稳。

“整体顺利,按采摘排期表在走,主舞台那批明天能全部到位。”郝衿答完,又从包里小心地拿出留样的桂花举到他眼前,“这枝可以闻闻,比样品区那批还香。这几天采的材料里,这片山坡的花是最新鲜的。不过保鲜期短,建议只在主舞台附近用。”

枝条花簇密集,花瓣饱满,确实比样品区那批更漂亮。但沈昼没有接——她的手指离他只有一掌的距离,指尖还留着捻过花瓣后的清甜,桂花的香气正从那枝花上散出来。他低头垂眸,就着她的手闻了一下。

这个动作来得过于自然,但对郝衿来说太近了。他的呼吸拂过她的指节,带着他身上那股清淡的松木气息。郝衿本能地往后仰了仰,上半身微微拉开了一点距离,眉头也下意识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收起来。

沈昼察觉到了。他直起身,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开半步,看向她:“这枝也留着。”话音刚落他就意识到不对——她刚才说得明明白白,这枝保鲜期短,适合现场用掉。他果然已经不太在状态了,还是先离开为好。

于是沈昼转身往村口方向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些,走出去几步才想起应该丢句什么,结果一开口是:“早点下山,别又让蚊子咬出一身包。”说完更觉丢脸,什么“别又”,好像自己一直在注意她手臂上的红点似的。他加快步伐,头也不回。

郝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胳膊上那些被叮出的肿包,再抬头时他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了。

风里传来她轻轻的一声“好的”,沈昼听见了,但步履未停,耳廓的热意被山风吹着,怎么也散不掉。他知道自己今天说了两句蠢话,一句关于花,一句关于蚊子,每一句都和发布会无关,每一句都和她有关。至于她有没有感觉到,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晚大概又要失眠了,不过没关系,反正自从认识她,他就没怎么睡好过。

而郝衿还站在桂花树下,把帆布包的侧兜重新整理好,心里想着,沈总监今天好像心情不错。山道尽头,Mira从院子另一侧走过来,递给她一瓶矿泉水,在她旁边站着。“这几天辛苦了,明天主舞台的花材量比较大,采摘排期我刚跟老陈对过一版,你再核对一下,没问题就按这个走。”

郝衿拧开瓶盖灌了好几口,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她接过Mira递来的排期表,逐行扫过去,确认每一批花材的采摘时间、配送节点和对应区域。“还行,比在办公室改PPT有意思。”Mira笑了一声,两人就着暮色,把明后两天的配送细节逐一敲定。

风吹过老桂树的枝丫,又落了几朵桂花。山间的傍晚还是那么静,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在悄悄改变了。

晚上,沈昼回到住处。满觉陇的夜比南京静,窗外只有风缠着桂花树的声音,偶尔远处传来一两声犬吠。他洗完澡,头发还没干透,靠在民宿的藤椅上,打开笔记本电脑想处理几封邮件。屏幕亮着,光标停在未读邮件上,好一会儿都没动。

沈昼靠在藤椅里,闭上眼。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黄昏那幅画面:他低头闻花时,她微微皱着眉往后仰的那一瞬。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不经意地拉开一点距离。那点距离很短,但他捕捉到了。他当时装作若无其事,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细节都让他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

他以前从不在意这些。但现在他在意,在意得要命。

沈昼又想起自己那句“别又让蚊子咬出一身包”,把手臂盖在眼睛上。真是够了。明明连靠近都要看她的眼色,却偏要多那句嘴。她大概只觉得这个上司今天话有点多,交代完样品还叮嘱蚊子,说完就走,头也不回。

沈昼站起来走到窗边,月亮刚爬到坡顶,细细一弯悬在山脊上。他忽地想起一句诗:‘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默念完第一句就猛然打住。又来了!上次是“青青子衿”,这次是“人约黄昏”。每一次都是因为她!每一次都是诗!好像认识她以后,他身体里那些沉睡了二十多年的中文底子全醒了,专门用来给他添乱。

可他没能继续往下想。

她皱眉了。

那瞬一浮上来,所有自嘲都哑了。沈昼盯着那痕月牙看了许久,心里那个念头像夜色一样慢慢升起来:她会不会觉得今天被冒犯了?她那个皱眉,是真的不舒服,还是只是本能?

他告诉自己下次不能再这样了,但他知道还会有下次。发布会那天傍晚月亮会升到哪个位置?她会不会正好站在他旁边?

如果她再皱眉,他就退开半步,再退半步——直到她觉得安全……

而郝衿这边,她白天干活累了,洗漱完倒床就睡,连梦都是软的。

两个世界,一种桂花香。他的夜晚有她,她的梦境有风。这就是满觉陇的夜晚——一个在山谷这头,一个在山谷那头,中间隔着桂花香,谁都没有说破。但山风知道,月光知道,那枝被留样的桂花也知道。满觉陇的夜还很长,但离月圆,已经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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