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时慢慢把那一页压平。
书案旁的小匣里,那对烧黑的银镯正静静躺着。
原来如此。
不是拿去讨好旁人的首饰,也不是酒后荒唐买来的玩意儿。是旧苏时想送给苏婉仪的东西。买了,又不敢送。藏起来,拖延着,犹豫着,直到雷火落下,也没有真正递出去。
苏时把银镯取出来,放在日记旁。
火熏过的兰草纹几乎看不清了。她用帕子慢慢擦,却擦不掉那些黑痕。那对镯子并不贵重,甚至可以说寒酸。可它们压在手里时,像压着旧苏时说不出口的一点软弱。
再往后翻,有一页烧得最厉害,只剩右半边。
……又同父亲吵了。
他说苏家指望不上我。
我知道。
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从前怕他失望,如今倒盼他早些死心。死心了,便不会再看我。
可他真若死心,我又算什么。
花厅里碰见姐姐。她说得都对。
我同她说了实话。
她没听见。
再后面的纸被火烧没了。
苏时坐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她知道这写的是哪一日。
花厅里,旧苏时满身酒气地回来。苏婉仪说他什么都不做,苏府将来仍要交到他手里。他说,那给你。父亲也好,苏家也好,门楣也好,全给你。反正我也撑不住。
这便是他说的实话。
也许那句话太轻,又夹在酒气、狼狈和长久以来的失望里。苏婉仪听见了,也无法相信。旧苏时自己也不敢再说第二遍。他回了东厢房,在残页上写下这一句,然后雷火落了下来。
苏时看着那半张纸,忽然觉得烛火有些暗。
旧苏时确实做过许多混账事。伤过春桃,赖过刘掌柜的账,撞翻卖花女的花,打发走来求助的远房亲戚。他一边知道自己不对,一边继续逃,一边逃,一边把那些亏欠记下来。他窝囊、怯懦、可恨,也可怜。
可这些词放在纸上,没有一个能把他装完。
她看完最后一页,将残册合上。
窗外夜色正深。
春桃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很快又安静下来。苏时坐在灯下,手边是烧黑的银镯、残缺的日记和那枝快要凋谢的栀子。她忽然觉得自己像坐在两个人之间。
一个是旧日的苏时。
一个是如今的她。
她用着他的名字,他的身体,也被他留下的亏欠、恐惧和软弱一寸寸缠住。她不是他,却也不能全然把他推开。若她说“那不是我”,春桃的疤还在,卖花女的女儿还在,刘掌柜和远房表叔也还在。若她说“那就是我”,她又没有那一日的记忆,没有醉酒时的怒气,也没有花厅里那句“我撑不住”说出口时的心。
这不是一件能想清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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